笑如猫头鹰

你愿意来看我的世界吗?

【荒天/辉夜姬】百岁

不吱吱:

 acane_madder - 庭園にて。










那个人到来的时候她正趴在窗边发呆。她和这个年纪别的小孩子有点儿不一样,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完全不属于她的词典,她不爱与人交流,也许过于安静了,甚至在刚来到孤儿院的时候被认为不会说话。她没什么朋友,除了一个喜欢用被子把自己包成贝壳的小姑娘椒图。两个小家伙都不大合群,大多时间一块待在角落里各发各的呆各做各的梦,疏离而沉寂。




椒图有一个不大的鱼缸,里面有一条小鲤鱼,橙黄色的,鳞片在太阳下闪闪发亮,有一个名字叫河童。别人不能理解为什么鱼儿的名字却叫河童,可她明白的,因为她和椒图是同类,同类总是彼此懂得。


椒图抱着鱼缸来到她旁边,把鱼缸也放上窗台,一层玻璃隔住了外面的寒风呼啸。椒图睁大眼睛看着外面树木萧条:“来年春天我要把河童放回湖里。”


她没吱声,椒图自顾自说下去:“姑姑说啦,它是属于大自然的。我把它带在身边,它的爸爸妈妈找不到它会很着急的。就像我现在不在爸妈身边,也许他们同样很着急……”


女孩细弱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变成自己也犹疑的喃喃自语。她想告诉自己的小同伴,别等了,爸爸妈妈不会再来,但她也知道椒图明明也同样知晓。小孩子啊,可是比谁都聪明的。


她们并肩站着,窗外开始下雪,她耳朵灵,听得见雪落在树梢上的簌簌声。




她被孤儿院里大一些的姐姐喊去,穿过有风的走廊去往院长的办公室,院子里有些寂寥,但等到有积雪孩子们都跑出来玩之后、就会热闹起来了吧?她一边走一边不着边际地遐想,对于在等待着自己的东西模模糊糊有着预感,不期待也不抗拒,只是有些不安。


“小辉夜来了呀,进来吧。”院长看见她停下话头,笑眯眯地招呼她进去。她挺喜欢院长,这是她为数不多愿意亲近的人。在她不熟悉的记忆里,她沉睡了很久很久,而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院长,这个把已经被父母放弃存活希望的她领回了这个温暖的地方、重新给她生命的存在。


姑获鸟牵过她的小手:“来跟大天狗先生打个招呼吧。”


女孩抬起眼,看见站在窗边、在她来之前一直和姑获鸟交谈的人。那人很高,有光在他身后,有一瞬间看起来竟然像是张开了巨大的黑色羽翼。辉夜姬揉了揉眼睛重新望过去,什么也没有。




高高的男人在她面前蹲下来,她不自觉攥紧院长,而后者轻轻拍着她的小手安慰。近距离她才看见男人有一双浅色的蓝眼睛,干净得像是没有云烟的天空,睫毛很长。男人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咬着嘴唇,踌躇片刻:“……辉夜姬。”她好久没说话了,竟然有些不熟悉自己的声线。


“你有个很美的名字。”男人说,“还有很美的头发。”


姑获鸟笑起来:“别说,你俩还挺像,一样的蓝眼睛和浅色头发。”


辉夜姬想,姑姑说的没错,他俩是挺像——她看得出来,这个正努力同她交谈的人明明同样不善言辞。




“以后大天狗先生就是你的——”姑获鸟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被门口传来的玻璃碎裂声打断。他们看向声源处,椒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原本去到任何地方都随身携带的鱼缸在面前碎了一地,小鲤鱼在地上扑腾挣扎。


“辉夜姬,你也要离开我了吗?”小女孩无心照料她的鱼儿,声音委屈而颤抖,眼眶通红,“——像我的爸爸妈妈一样?”


辉夜姬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要怎样回答。大天狗往空的塑料瓶里灌些水,把地上奄奄一息的小家伙捞进里面救回它一命。最终还是姑获鸟解了围,妇人一手搂着辉夜走上前,一手揽过椒图:“她以后还会常常来看你的,你们永远都会是好朋友哦。”


椒图抽泣着:“真的吗?”


她伸出小拇指:“拉钩。”




“我给她取了这个名字,就希望她像小公主一样健健康康快快乐乐成长。你看,她出落得比我想象中还要漂亮。”姑获鸟看着重归于好的两个小家伙围着水瓶里转来转去的鱼儿窃窃私语,她是笑着的,却在抹眼泪,“每次有孩子走我都这样,您别见笑。我们小辉夜一定会很幸福的,对吧?”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心情:


“这孩子,以后就拜托你们了。”




-


她和孤儿院道了别,没有带上任何东西,跟着大天狗坐上那种只在电视里看见过的漂亮的车。车开了很久很久,直到她昏昏欲睡才到达目的地,一幢同样在电视里才看得着的漂亮房子。雪铺满大半个院子,他们走过,留下两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大天狗牵着她走进家里,充盈的暖气让先前落在身上的雪立刻化成了水。家里还有别的人在,一个看起来凶凶的家伙靠在沙发上看书,见到他俩回来感兴趣地挑起眉:“这就是你挑的小家伙?”


大天狗把辉夜姬领到他旁边:“你接下来是不是想说还不够你塞牙缝的?”


“茹毛饮血有悖于我的美学。”凶凶的男人打量着她露出一个笑,“你放心,小丫头,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大天狗从鼻腔哼了一声,走向别的房间,剩下一大一小面面相觑。


有时候大家都不爱说话,好像也不太好。辉夜姬想。




另一边总算传来声音打破了沉默:“荒川,你把抹茶曲奇放哪儿了?”


“昨天吃完了,怎么?”


“你又偷吃……家里没别的零食了?”


“什么叫偷吃——没了,上次拖你去超市你死活不愿意。”


“……现在情况不同了。”


“没关系,我晚上给这小丫头露一手。”


“你又要炸小鱼?半生不熟的那种?”


“……”


最后大天狗还是找到了一袋草莓白巧克力,塞到小姑娘手里,并且瞟一眼旁边的成年人:“你不许吃,减肥。”


荒川决定转移话题:“她多大了?”


“开春就六岁了。”


“该上学了。”荒川沉吟片刻,“去一目连的学校还是花鸟卷?”


“一目连吧。”


“依你。”荒川指指身边人,“你叫他什么?”


辉夜姬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她考虑了一会儿给出个符合第一感的答案:“哥哥。”


“那我呢?”


小姑娘咬咬嘴唇:“……叔叔。”


荒川愣了一下,看起来有些意外,明显被这个回答噎住了。他神情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宽厚的手掌落在她的头顶上轻轻摁了摁:“差辈了呀。”




另一个看起来居然很愉悦:“我说你长得老吧。”


“欠收拾?”


“你敢。”


“你觉得我不敢?”


“对。”


“今晚你给我等着。”


“谁等你。”


“你晚上有事?”


“有。”


“什么?”


“炸小鱼。全熟的那种。”




明明有其他人在时模样冷漠话又少,可在彼此面前却毫无顾忌,像小孩子一样争强好胜斗嘴得不亦乐乎。真正的小孩子站在中间,瞅瞅这个,看看那个,虽然听不懂你来我往言语中的隐喻,可忽然觉得他们……好像也都是温柔的人。




-


两个在外面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人实在对育儿经不曾涉猎,小姑娘初来乍到,谁都没经验。束手无策只得找好友中这方面的“前辈”请教,可无论是鬼使家相亲相爱的双胞胎小兄弟还是鬼王家有样学样的混世小魔王,儿子嘛,皮糙肉厚的再怎么不听话一顿打保管好,但女儿可就不一样了,富养的小公主哪能那么随随便便。没办法,只能找晴明:他和博雅收养的小孩子数量之多大概可以开个幼儿园,跟姑获鸟抢抢生意。




他们一定很懂怎么带孩子。去之前两个人这么想。不过真的到了地儿他们才发现那两位根本抽不出时间来指教别人——


戴着兔耳朵的女孩和挽着发髻的女孩溜着自己的小宠物满院子疯跑,两个小孩儿为了一个馒头争得不可开交,大一些的女孩萤草帮不小心摔倒擦破皮的男孩上药,旁边的觉手足无措安慰着要哥哥的小妹妹,前来帮忙的神乐费力从座敷的手里抢走打火机,差点连自己装饰的流苏都被点着……


一家之主终于在混战之中发现了来客,哄着依旧哇哇大哭的般若:“哎?是你们?今天怎么有空——桃花不准扯阿爸裤子!!樱花你也管管她……哎哎你笑什么——”


晴明的帽带不知被谁打成了蝴蝶结。不得不说,还挺好看。


这幅场景的热闹程度实在超出了预计,大天狗和荒川对视一眼,心下相知。


……还是回家自己摸索吧,辉夜姬这么乖的小孩,一定不会这般劳心伤神。




姗姗来迟的比丘尼宛若救星登场,晴明连忙把般若塞给她,匆匆带着来客逃进里屋。他端起茶猛灌几口总算匀过来气:“你们怎么来了——咦?”他这才发现先前因为个头太小被忽视的小女孩,“这就是那个小家伙?”


大天狗已经放弃找他求教:“嗯。”


“长得可爱。上学了吗?”


“等到春天。”


“去哪儿?”


“一目连那。”


荒川忽然想起另一位主人:“源博雅呢?没见他帮你。”


“那家伙……”晴明怒其不争,“估计睡到现在还没醒。”


“小崽子们不都是他捡回来的?”


“对,他就只负责捡,不负责养。神乐春假硬是被他叫过来当义工,回去大概能累瘦几圈。”晴明忿忿评价,“不靠谱。”


大天狗点头表示赞同:“你辛苦了。”




源氏少爷大约天生有种感应,有人背后编排他一定能及时赶到。博雅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哟,听神乐说你们在这。”


晴明纸扇哗啦一合,微微笑:“醒啦?”


明明室内温暖如春,博雅却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荒川在心里暗笑:自作孽。


辉夜姬乖乖倚在大天狗膝边,听着成年人话里来去的刀光剑影,看见窗外面趴着的一排小脑袋,忽然想起孤儿院,想起椒图、姑姑和那条鱼儿。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呢?


她有些怀念那里,但现在在这儿,也不错。




“哎,大天狗,我记得你以前会吹笛子的。”临别前源博雅拿出支质感上乘的竹笛,“上次妖琴师送来一对,挺珍贵的,被山兔那个小崽子用套环打碎一支,晴明心疼的不得了,家里又没有懂音乐的还是不要浪费了,给你吧。”


“你还会吹笛子?”绕过跑来跑去的小孩,荒川挑起眉,“我怎么不知道?”


大天狗牵着辉夜姬,淡淡瞥他一眼:“警告你,不要想些有的没的。”


她任成年人冰凉的手握着自己,扬起小脸:“哥哥会吹笛子?我喜欢笛声。”


小孩儿鲜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大天狗把竹笛塞到她手里,眉梢融化了一些雪和温柔:“好好保管着,回家吹给你听。你会不会跳舞?”


荒川咬牙切齿:“……公然差别待遇。”




无功却受禄也欣然收下,他们告别了鸡飞狗跳的一大家子回到车上,把小孩儿箍进儿童座椅里之后大天狗坐进副驾驶,想起什么又转过头:“辉夜。”


小孩儿还在端详笛身的纹路:“……?”


“你叫他叔叔,也叫我叔叔吧,不然他白白比我大一辈,我可有点吃亏。”


“我不会在这种事上占你便宜的。”荒川闻言不屑。


大天狗不理他,转过去在触屏上找歌。发动前荒川又忽然出声:“等到你准备好的那一天,”他说,从后视镜里看着女孩,“愿意叫爸爸,也是好的。”




辉夜姬握着冰冰凉凉的竹笛,笛身上刻着幽兰,还有两个字:百岁。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猜大概是好的寓意。她眨眨眼睛,没有回答,在心里告诉自己,会有那么一天的。




-


有一晚她噩梦缠身,醒来时一身冷汗,心跳快得不正常。小孩翻身下了床,找不到鞋子光着脚披上件外衣啪嗒啪嗒跑去主卧。她踮起脚双手握上门柄刚要转动,却发现监护人的房间并没有锁,门只是虚掩着,颤巍巍的暖色灯光顺着地面流淌。在推门而入之前,灵敏于常人的听觉让她捕捉到那儿传来的两道交错被压抑着的异样喘息。


“可以了吗?”


“唔嗯……”


“哈。那我——”


“等、荒川别——啊……”




辉夜姬垂下双手退回到门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抱着膝盖蜷起身子。其实她并不需要蹑手蹑脚,屋里的人已经没空分神注意些别的。小孩子抹了抹发凉的眼眶,漏在她脚边的灯光温吞而茫然。


她在那儿呆了很久,直到撑不住漫上眼睑的困意,重新回到自己卧室。玉白色的月光照亮了房间,温润的潮水包围着她轻轻晃荡,最后她枕着窗外沙沙风声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餐的时候大天狗显然有些心不在焉,他模样疲倦眼神飘忽,一会戳戳荷包蛋一会把已经切成小块的苹果分得更细,一会咬着筷子望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趁着荒川率先结束早餐出门热车的空当还是开了口:“你昨晚几点睡的?”


辉夜只是简单地回答:“很早。”


“……中间醒来过吗?”


她喝完牛奶擦擦嘴,神色如常,笃定地摇摇头跳下椅子回房间换衣服。




再一次背着书包下楼来正巧撞见监护人们在玄关交换一个告别的吻。辉夜姬攥着书包带子停在原地,决定给他们一点儿空间。


每个人都是有秘密的,她想,小孩子的秘密呀,特别多。




-


新年夜监护人们带她去参加庆典,吃喝玩乐,新鲜玩意数不胜数。她蹲在捞金鱼的摊子旁看,荒川问她要不要也玩,她摇摇头,小口小口吃着甜滋滋的棉花糖,抬眼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从人群之间倏然闪过。


……椒图……?


她哗地站起来,刚想要追过去,伴随着欢呼声深蓝色的夜幕炸开巨大的缤纷花朵,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等到她再一次看向人群之中,早就已经没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她有些怅然,转头却碰巧看见了自己的监护人们,在所有人抬头看烟火的时刻里,荒川低头吻上自己正在调试面具的爱人。大天狗动作一滞,红色厉鬼啪嗒掉在地上。他也阖上眼。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她听过许许多多生死相许的故事,可身后之地又怎知?没有什么比眼前人更值得珍视。辉夜姬望着不远处的两人,他们看起来如此幸福——那一定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相爱的人了吧?


她舔舔指尖,还残留着棉花糖的甜蜜味道。




她本想待到午夜等钟声敲响,却早早困倦。她打了个呵欠,漫天潋滟之下蜷在荒川的怀抱里睡着了,握着大天狗的手指,呼吸安稳又甜蜜。她做了一个很长很美的梦,梦里有椒图和名叫河童的小鲤鱼,有许久不见的姑姑,有酒吞叔叔一家、黑羽叔叔一家和源氏一大家,有她的爸爸们。她爱着的人们陪她度过漫长又短暂的玫瑰色人生,冬去春来,风息雪霁,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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