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如猫头鹰

你愿意来看我的世界吗?

【荒天】沉没

不吱吱:

▹ 陈僖仪 - 蜚蜚










他在会议上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其实是有些惊讶的。倒不是面相怪异或言辞犀利,只是从进入会议室开始那个人的视线就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他对自己还是有认知的,虽说不太清晰或全面,总之这些年断断续续或明或暗的示好不是没有,但从没有一个人像那个人一样。那家伙打量着自己,没有盯上猎物的侵略性,只是安静的,仔细的,好奇的,却是从始至终的不动声色。




对方公司有些难缠,要求繁复得要命而且找不出什么弱点,一场会下来就是一场仗。散会之后他接过助理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随口问了一句坐在桌子尽头那个高个子的法人代表是谁。


助理回想了一下,神色讶异:“那可不是什么法人代表,那是他们新任的老板呀。”小姑娘神秘兮兮的,“上个月空降,听说是从国外挖回来的,对方公司可重视啦。又年轻又帅,可真好。”她眼睛一转,对着上司笑眯眯,“当然年轻和帅都比不上先生你呀。”


大天狗不领她的情,把毛巾递回去也没说话,但是大脑在咔嚓咔嚓转动。虽说这个交涉有些困难,但也没重大到老总需要亲自过问的地步,那么这个人是来做什么的呢?


这个人那样盯着自己……是要做什么呢?




他向着办公室的方向一边走一边想,横七竖八,旁枝末节。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一旦陷入思考全世界就只剩下自己,任凭外面风吹雨打雷鼓喧阗也影响不到丝毫,所以他缺失了那个闪避的神经眼神飘忽着一头撞上了陌生人,对方居然纹丝不动,倒是他自己一个趔趄向后倒去——不过一双有力地臂膀眼疾手快稳住了他。


“抱歉……谢谢。”他把自己从思维迷宫里拽出来,才发现道歉道谢的目标竟然是同一个人。当然,不止如此,连害他撞上去的罪魁祸首还是这一位。


火热的手掌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来温度,大天狗不大习惯别人的触碰,视线下意识瞟到他搭在自己小臂的位置,对方倒是见好就收,不动声色收回手去还装模作样整整衣角:“没事吧?”


那人笑眯眯:“能有这个荣幸认识一下吗?我叫荒川。”




-


故事的发展需要第一次相遇和第二次相遇,而第二次相遇的场合显然旖旎得多。大天狗实际上鲜少来这种风月之所,他对情啊爱啊的没什么追求,生理和心理都是,一个人悠闲自在乐得清静,大约是传说中的禁欲主义。不过公司的太子爷源博雅是享乐主义,连带着打工仔兼男友安倍晴明不得不跟着一起。安倍晴明是源博雅的打工仔,意味着他是公司上上下下几千号人的顶头上司,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是这么个意思,所以源少爷安倍总裁一声令下去哪儿,没人敢不从。


九成九的员工都是乐意去这样的地方的,放松放松心情,美酒美味美人,还不用自掏腰包,再没这样的好事儿了。剩下那一丁点的异类就是大天狗,其实他宁可回家看看书侍弄侍弄花花草草然后早早睡觉。


“答谢宴和联谊会一起举办了,省点事儿。我说你呀,年轻人这样可不行啊。”晴明说,手里一把年代古早的折扇哗啦一阖,“等到你像我和博雅这个年纪,想玩都玩不动了,春光好要趁早,珍惜青春才是正道。”


他老神在在,大天狗只想翻个白眼,这对情深伉俪明明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却总是一副装老成指点江山的模样。不过心里再多腹诽表面上也只能淡然接受:“老板说的是。”




经济独立之前,人格哪里独立的了。说到底他还是给源先生安倍先生打工的,想保住饭碗,这上传下达的命令不能不从。




他绕开混乱的中心点,谁也不想理,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啜着一杯苦荞茶,淡淡的香气熏得他焦躁心境总算安心下来。人群骚动的嘈杂宛若浪潮一波又一波涌起,不知不觉这背景音居然像只温柔的手抚摸在脊背上催着他昏昏欲睡,直到他本能地放松下来意识逐渐消散才发现不是“像”而是真的有人——


他猛地转身,居然有个几分面熟的家伙在他身后,手臂环绕过他的肩,好似半个拥抱。


——居然在他没有发觉的情况下接近他,甚至触碰他。


大天狗愣住了。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孑然二十来年,探测自我领域被入侵的警觉性也就跟着他二十来年,从来没有不灵过,更何况他今晚滴酒未沾根本不可能醉,如果不是酒精麻痹了神经,为什么会在这个人面前戒备失了效?


为什么这个人……仿佛生来带着属于他领地之内的独特标记?




“荒……川?”


他发声的时候磕碰了一下,接着这个音节居然自然而然从舌尖溜出来。对方看着他一副怔忪模样,半晌没回过神甚至忘记推开自己的手。荒川低低笑起来。这个人脸颊窄,眼睛细长,眼尾微微地上挑,笑起来不轻浮,反而看起来庄重又可信,很久以后大天狗才恍然明白过来自己是被表象欺骗了——人都是视觉性动物,这话是不假的。


荒川笑够了,见这个人拧起眉头面色不虞,怒气将燃未燃,似乎还在考量如何发火比较好,于是他赶在大天狗开口推拒之前从他那儿接过那杯苦荞茶,连同手一起攥进自己掌心里。


“好香。”他嗅着他的脖颈周围,呼吸扑上去,“……我说你的茶。”




他发现怀中的人因他的靠近忍不住颤栗起来,于是适时补充了一句:“我能有这个荣幸尝一下吗?”




-


接下来的事情大概算是顺理成章。细节有些记不清了,大天狗觉得怪异,明明他一点酒精都未曾摄入,可意识好像一直被荒川牵着走,这个人在他面前成为了一个完全的主导者。他躺在他身下,满身都是汗,随着一浪高过一浪的冲撞模模糊糊望着头顶的灯光,手指不自觉揪紧床单。


他没有精力细数,可好像有很多次,这个人覆在他身上,阴影落在指尖边缘,不知疲倦一次又一次将他带上巅峰。他嗓子沙哑,浑身舒爽又酸痛,好像有一个闭塞长久的开口忽然被这个人打开了,有什么东西哗啦啦涌进来填满他,而那远不止滚烫的体液。


他记得一些,忘掉的更多些。荒川从粗重的喘息间隙里低低地呼唤着他的名字,而他断断续续从嗓子里哼出没有意义的音节。他的灵魂在摇晃、分崩离析,恍惚间仿佛触到云端。




然而有些事情却是无比清晰的。比如明明是头一回,但彼此身体契合程度让他暗暗吃了一惊,荒川是如此了解他以至于能够清晰挑起他的每一丝情潮和颤抖,那样深入骨血的熟稔几乎不该发生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就好像……就好像曾经他们已经如此默契地交欢许多年。


可那怎么可能。


这不过是他们第二次相见。




-


去挪威出差的事情原先他根本不知道,等到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一切都早已安排好。他目瞪口呆盯着安倍晴明,结果对方一副老好人模样摊摊手:“啊呀,这是大家共同决定的结果,忘了跟你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就当公费旅游嘛,你看你也不会有什么损失的是不是?”


大家共同决定的事情偏偏“忘记”征询当事人的意愿?骗三岁小孩儿呢?安倍晴明这男人实在是笑面虎,客客气气下达谁都不能违抗的死命令,还能把强制的言辞演绎得如沐春风,大天狗气结,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这个人面兽心的老板千刀万剐,但表面上也只能绷紧表情淡淡点点头,连句不会辜负您的期望都拒绝客套。




所以当他在头等舱看到那个人翻着一本Esquire朝他抬起头风度翩翩地微笑,甚至都懒得嘲笑这种粗劣的计谋。


他施施然落座,从他手中抽出书随意翻了几页,蓝眼睛望向他:“真巧。”


荒川好整以暇:“——我早就说过了,缘分这种事,不得不信的。”


他才不信,这方方面面天衣无缝的安排,哪里像是不期而遇。不过大天狗没有多言,自然而然拿走荒川的杯子呡一口红酒,拉下遮光板闭目养神。几层不同的味道在味蕾渐变,其实他对酒没什么研究,琼浆玉液都是同一种苦味。只不过身旁的人不同,好似它们也有了细微的差别,而那是他不曾发现的变化。




距离那一晚已经有些时日了,不过他们之间倒没断了来往,该说逐渐稳定而频繁起来。床伴就床伴,他不缺,也不嫌多余,有和没有与他而言好像没差。他给他提供肉体欢愉,换得一切顺风顺水,听起来是低俗交易,但两个人都乐得享受的话,互利互惠,完美无缺。


比起单纯的性的给予,荒川更愿意用情人来概括他们之间的关系。办公桌上沾着新鲜露水的玫瑰,下班后等在门口的迈巴赫,欢愉前有情调的烛光晚餐……他不是没有察觉到荒川似乎有进一步的意思,荒川满打满算步步为营,来势汹汹且从不避讳,思维和行动力没有丝毫破绽。可在他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告诉他,比起爱或不爱这种儿戏之言,若真的打开缺口让这个人进驻,他如今所维护的一切都沉没,触礁碎裂万劫不复。




那是种预感,陌生又熟悉。


仿佛昨日重现,好似前世今生。




-


卑尔根的隆冬十二月,他们被一场暴风雪困在了Torgalmenningen的咖啡厅。


“北欧的气候。”荒川笑笑,把苦荞茶推到他面前。咖啡馆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分散在角落,轻柔回荡着挪威语的女声。外面的雪已经堆了半人高,几乎封住了门口,一时半会是走不掉了。大天狗虽然有些疑惑西洋咖啡馆哪里会有这种隶属东方的东西,但耐不住那种勾人的香气。他拾起那本看了一半的《在路上》,把书签搁在一旁。他们在卑尔根已经呆了大半个月,公司的事情早就忙完,安倍晴明一个越洋电话痛快给他放了半个月的假,莫名其妙,但他还没傻到拒绝。住在Byfjord峡湾恬静的怀抱里,时间似乎失去了流速。




“你真不像是会喜欢Kerouac的人。”荒川托着腮,似笑非笑。


大天狗抬起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他?”


荒川努努嘴:“你都看了一路了。”


他不上当:“那也不代表我就喜欢他。我曾经把一本驴头不对马嘴的书看了半个月,投入时间和喜爱程度并不挂钩。”


“让我猜猜,”荒川轻而易举转移了话题,“《阶梯中》?”


大天狗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荒川抿抿嘴:“幸运而已。”




……不。


他把书签夹回书页,合上放在一旁,苦荞茶还蒸腾着白雾。这根本不是运气能够解释清楚的,荒川太了解他了,他知道他喜欢的口味与偏好,茶、书、还有性,而这些他很确定自己从未对他人说过。可荒川却知道得那么清楚并且……如此自然。不仅如此,这些日子总有些奇特的影像钻进他的脑海,在某些特定时刻与记忆碎片重合,似乎拼命哭号着要与某些从前相对应。可他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出。就好像近在咫尺的真相,却永远蒙着一层擦不掉的雾气。


这一切都反常又荒谬。


他觉得答案呼之欲出,而他需要做的只是……问出来。




等到那盘新鲜的西饼端上来、荒川帮他切成熟悉的形状大小推到他面前之后,大天狗皱起眉,声音里的情绪静悄悄的:“荒川,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他问得很稳,慌乱和试探早就被藏了起来,不留痕迹。


“你告诉我,我们……是不是早就认识。”




他等待着荒川的回答,表面上不动声色,可心里七上八下,心跳声隆隆,说不清是期望他否认还是承认。他现在需要答案,无论什么答案,真情假意,掏心掏肺,虚与委蛇,哪怕是句玩笑话。但对面人只是握着渐凉的咖啡杯,面色黯下来,眼神敛去或者……戴上伪装,十指在杯沿轮流敲打,不发一言。


他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图像一寸一寸掉色剥落,碎裂成齑粉。他晕眩得厉害,然后开始疼痛,他没有学过医不知道具体痛的是个什么部位只是疼的厉害,胃里翻江倒海地涌动,连气都顺不上来。他狠狠灌下一大口茶,又苦又烫,五脏六腑跟着焚烧。


他需要一个答案。只是一个答案而已随便什么都好只要对方开口——




但荒川一直沉默。




-


临近午夜时风雪终于敛去威力,他们回到位于Fyllingsdalen的旅馆,甚至等不及进去房间,荒川猛然把他压在墙壁上开始索吻。他推着他钢铁一样的怀抱,胸闷气短,头疼欲裂。


“等……!”他窒息一般挣出单音节,嘴唇上传来的刺痛和血的铁锈味桎梏着大脑的转动。


荒川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咬了咬他的耳垂又舔吻他的下唇,气息交换在两个人的唇齿之间,眼神说不出是悲戚又或深情:“别拒绝我……亲爱的,别拒绝我。惟有你……”


【我只有你——】




他们之间的性从来声势浩大,戏言调笑,力量角逐,声色犬马,耽溺其中,分分秒秒恨不能都不蹉跎,惊天动地恨不能昭告天下。可那一晚他俩心照不宣,谁也不说话,沉默得异常,寂静到近乎诡异。他们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夜,直到星星点点万家灯火悉数熄灭,直到呼啸的风雪盖过激烈的喘息和心跳,直到欢愉与疼痛全部褪色成温吞的麻木。感官被拉成一条失去弹性的棉线,他一次次被抛上顶点再坠落,粉身碎骨,死去活来,最后沉沉睡去。




那个夜的后半段很安静,风雪平息,一切入眠。半梦半醒他却听见荒川絮絮的声音,挣扎着清明。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了。我一直在等你。”


“他们答应我会把你还给我,所以我就一直等。我等了你几百年。可能不止几百年,我已经不去计算了,等待是件消耗精神的事情,太折磨,我受不来。”


“所以我来找你了。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我很高兴,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终于找到你了。”


“可你不记得我了。你什么都不记得……我试过,但失败累积得太多让人望而却步,我害怕在你眼睛里看见陌生的神色,你看着我,就只是看着一个陌生人。我以前从未想过自己是如此懦弱之人。”


荒川从背后抱着他,逐渐收紧手臂。他甚至感觉得到那个人砰砰的心跳,透过衣衫,透过血肉,透过肋骨,激烈地交错冲撞,亲密无间,死至无期。


“我很想你,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




他不知道。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回想起来,荒川说的那些渺远的东西与他的记忆根本无关,可令人恐惧的熟悉感却缠绕上他的骨骼,字字句句宛若惊涛骇浪冲刷着他脆弱的思绪,濒临崩溃。他像个溺水的人找不到自己的呼吸,再如何努力从绝望中浮起,四周所见仍旧是一模一样茫然无际的水面,尽头在触碰不了的彼方,力气一点点被蒸发、抽干,连呼救的余地都没有。


他救不了这个人。他无法自救。




他听见一个声音。分辨不出那是他还是自己。


“……请允许我的畏怯。”


那个声音说。




月色淹没了他们。




-


一席梦呓是没有摧枯拉朽的力量的。等到他醒来时天光已经透亮,旁边一侧的床畔是冷的,整整齐齐不像有人躺过的模样,居然就只剩下他自己。他坐起来茫然地环视四周,被子滑落下去,凉意簇拥上来。这儿看起来一点都不陌生,不是Fyllingsdalen那家住了几周的旅馆,甚至不是卑尔根;他居然在自己家里的床上,顶上那盏灯是他亲手选的,色泽明润,光影清浅,承欢之时他总是盯着它保持清醒,绝不会看错。


他在短短数个小时的深夜,毫不知情没有察觉从遥远的北极圈内回到了温带,好似这场旅行从未发生过,所有的一切全是他自己的妄念。这根本不可能。他来不及细想,突如其来的头疼攫住了他所有的呼吸和思考,接着不知怎么的眼泪就控制不住滑落下来。


他记得有一个人跟自己说话,那个声音近在咫尺可是无论如何都听不清在说些什么。有一个人,模样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暖融融、熟悉的温度环绕着他,可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无声无息地嚎啕一场,几乎流干了眼泪,所有几近窒息的纠葛都堵在喉咙口,他觉得也许是自己疯了,他想逃开,祈求着意识分崩离析陷入晦暗,却事与愿违清醒无比。




他清醒着。清醒着经历,清醒着失去,清醒地痛,清醒地疯。


他根本没见过那个人,没记得过,没恨过没爱过,没来过没去过。


不过是大梦一场,他知道的。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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