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如猫头鹰

你愿意来看我的世界吗?

藏心(妖刀姬中心向)

追白鸟:

Attention:
*妖刀姬个人向,无cp
*全文1.6w字,已完结
*二设如山,有原创人物
*包含第一人称自述
*人物属于网易,ooc属于我



藏心


0.
“至少让我在最后的时刻,能够看一眼我的孩子。真可爱,她的眉眼很像夫君你呢。”
面色苍白的女子强撑起身,用饱含无限爱意的目光注视着襁褓中竭力啼哭的婴孩。她努力伸出手,女儿的小手本能地捉握住她的手指,于是她心中生出波涛一般汹涌的柔软来,只愿将所有情愫全部投入这个脆弱的小生物身上。
可噬心蚀骨的疼痛萦绕不去,蹙眉呛咳出一滩血污,女子神色变得悲切了起来,几乎是颤抖着啜泣道:“怎么办?她还那么小,我却命数已尽,再也,再也看不到她长大了。”
“不要这么说,你一定能好起来的。”勉力镇定的男子驳回了她的话,像是在安慰妻子,又或者是欺骗自己。
“不,不会的…人妖殊途,相恋本已有违伦常,更何况是诞下结晶,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刻…但我还不甘心,就这样被鬼使引渡至六道轮回的话,我会连孟婆汤都不愿服下的…我无论如何都想陪在她的身边,我也想保护我的孩子,拜托了——我是妈妈呀。”
“……需要我怎么做?”
“请您为我打造最后一把太刀吧。”


1.
仲夏的平安京像一座烧透了的砖窑,无丝无缝不渗透出恼人的热气,直蒸得来往行人额角手中都是豆大汗珠。艳阳似乎也化为丛原火那般面目可憎的巨首,血口喷吐炽热火信,几欲将这凡尘灼烧殆尽。
实在太热了,热到安倍晴明开始不由自主地羡慕起自己的“黑影”来——追随他的部下中有一位极擅操纵冰雪的女妖,木屐踏过的每一寸土地都会霎时凝上一层皎白新霜——哪怕只是想想晴明心中也能萌生出几缕凉意来。
要么干脆拜托雨女过来哭一场好了,晴明如此思忖着。俗话说心静自然凉,他这一神游浮想,浑身上下的燥热倒是散去不少。
可惜安宁还未维持少息,一道尖叫便骤然在庭院中迸开,狐狸式神夹着两条蓬松的大尾巴,咋咋呼呼地一路疾跑过来,“晴明大人!晴明大人!出大事了啊啊啊啊!”
浮生半日闲美梦破碎,绕是安倍晴明向来自诩处变不惊,此时此刻也有些恹恹地打不起精气神儿来了。好半晌他才叹了口气,勉强回答:“怎么了?地府的鬼使兄弟又找我帮忙吗?”
“不是的不是的!是…是是是…”
小白看上去很是紧张,结结巴巴老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晴明只好又问,“那就是酒吞童子他们又为了鬼女红叶的事情登门造访?”
好吧也许应该说登门找事儿。
“也也也,也不是…”
也不是?
晴明怔了一下,开始下意识用扇骨轻击掌心,这是他一贯的思索姿势。果然,不出一会儿晴明便得到了结论,颇为自信地肯定道,“…唔,那一定是孟婆和山兔又在京都赛跑了吧。”
“都不是啦!”终于捋直舌头的小白语调里染满焦虑,就连额上斜戴着的面具也化为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是门外有一妙龄少女说要见晴明大人!我想…我想不会又是像红叶小姐那样的…”
小白声音越来越细,最后索性窘迫地垂下头去盯着地面。
“……”
这下晴明所有准备好的应对之词都噎进了嗓子眼里,正巧庭院里忽地刮过一阵热风,将他吹得更为不耐受了起来——自红叶一事以后,他就实在怕了这类自己失忆前结下的孽缘了,只觉着宁肯降伏一百个恶妖,甚至干脆坐实万事屋的名号,也不愿再与旧爱余情纠葛不清。
他正愁得发怵,数日前回家小住的源博雅却突然走了进来,翻个白眼冲小白嘲讽说:“哪能呢?你这只小狗一天到晚能不能看清楚了再唬人?那女孩儿手持长刀,肯定是上门寻仇的呀!”
“都说了我是狐狸啊!”小白非常不满地抗议。
不过博雅可没理它,反而转头望向晴明,兴致勃勃道“晴明,要打架的话能带我么?”
——啊,又来了,这个战斗狂。
晴明有气无力地瞥他一眼:“谢谢,不用了。”
博雅瘪瘪嘴走开了。
但无论如何,常言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安慰自己数次“早死早超生”后,晴明不情不愿地让小白请了那女子进来,企图通过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服这位不速之客。
一旁向来乖巧的神乐察言观色,连忙机灵地替晴明端上一叠在井里镇了半宿的水信玄饼,以便他在和客人见面时显得更彬彬有礼。
注视着晶莹可爱的点心,晴明情不自禁地又走了神,满脑子只顾着幻想它入喉会有多么凉爽,因此当他回过神注意到悄无声息地伫在自己身前十步外那名少女时,很是惊了一诧。
她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体态姣好,相貌出众,从娇艳欲滴的脸庞到笔挺纤直的长腿无一不惹人注目。可晴明打量她时却彻底忽略了这些皮囊上的美丽,视线只落她手中那柄巨大的刀刃上——一把弥漫着浓重不详妖力的兵器。
少女缄默不语,任由他上下打量,柔软得如同初绽般的面容上不带丝毫表情,甚至连暴露在炎炎酷暑中的肌肤都像是玄铁的那样冰冷而缺乏生气。
可纵使暗自使用灵视,晴明也未从她身上感知到一星半点的妖力——虽然很不可思议,但这名浑身上下被肃杀之息包裹的少女的确是人类。
只是手持妖鬼利兵罢了,应该还算好对付。想到这儿晴明松了口气,尽量温和地照呼她说,“请就坐吧,正巧我这里还有些点心,可以解暑。”
少女还是一言不发,脸上明明白白地刻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直到晴明又重复一遍,她才开口回答,“别靠近我,对不起。”
作为一名见多识广的阴阳师,晴明早已熟稔于面对各种狂妄无礼的妖怪,因而这位说起话来声线软糯却神色阴郁的少女反倒搞得他相当无可奈何,只得耐着性子和她掰扯,“怎么…?我是说,为什么?”
少女沉默了片晌,接着低垂眉眼,晴明注意到她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似乎在犹豫什么。
良久后她终于开了口:“因为我像这把刀一样,只会给人带来灾难。所以不想受到伤害的话,最好离我远一点。”
“哦?”晴明兴致油生,继续追问,“可以详细说说来龙去脉吗?”


2.
我记不清很多事情,昨日之于我有如立身大雨滂沱,看往何处都隔有一层迷离的水雾,朦朦胧胧,难以辨清,只可勉强窥见轮廓外状,察觉不出细节内里——因此非要我追忆往昔的话,恐怕也是疏漏百出,不具有良好的可信度。
但假使你无论如何都想听,那我便讲给你吧。
我猜想我的故乡应该是某个水运便捷的村镇,住户大都以兵器锻造为生,因为我脑海里总能依稀浮现出百舸争流的画面,耳畔时常回想起锤炼锻造的脆响。但要说到它具体坐落于何处,又叫做什么名字,我就完全没有印象了。
同样的,任凭我思来想去,也仍旧没法回想起自己本来的名字。我父母在替我取名时有没有用寓意特别的字呢?还是按照约定俗成的习惯加“子”或者“穗”呢?如此这般,全部沉没进我难以触及的遗忘深渊,蒙上一层又一层的时间尘埃,闪耀不出一丝光亮,永远被掩埋着。
我知晓你们阴阳师总是说名字无异于“咒”,是十分重要、必不可少的东西。但出于上述缘由,目前来看我还是只能暂时自称为“妖刀姬”,希望这点不足不会影响到我的讲述,很抱歉。
那么,稍微介绍后,该如何开始呢…
对了,这样好了。
之前说到小镇住户多以武器锻造为业,换句话说便是所谓的“刀锻冶”。不过小镇周边并没有原料铁砂矿,而是需要通过水运,再由各位刀锻冶千锤百炼,耗费长达数月的努力,才能铸就一把利刃。
我的父亲曾经也是这么刀锻冶,但自打我母亲分娩难产、撒手人寰,也许是出于悲痛,又或者人们所说的那种——他是在丸锻时恰逢过路避雨的母亲——妙龄女子黑发微湿,淬火升起的朦胧雾气氤氲了伊人眉眼,将她衬得秀美如画中仙子。再莞尔一笑施然行礼,便将年轻刀匠的魂魄摄去三分,只觉心头一动,种下用情至深的种子——我不懂爱恋驱使下人究竟会做出什么,但父亲用以与母亲结缘的天赋的的确确就此消褪,永生永世都再也无法锻造出一把刀了。(注:丸锻,指刀工将钢料加热至赤红而进行捶打锻造,钢块捶打开后再折叠起来捶打,如此反复,使钢料得以延展)
不过父亲也并未一蹶不振,而是另辟蹊径,成为了一名商人。他在镇上低价收购,再运往京都高价卖出,通过中间差价攫取利润,赚得盆铂满盈。
值得一提的是,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但父亲是唯一让其化为现实的人。我认为这和他长袖善舞的本领密不可分——他用天花乱坠的褒奖将贵族们恭维得飘飘欲仙,所以才会晕陶陶地签下一笔又一笔的订单。
不过任何成功都绝非唾手可得,在我的记忆中,为了周旋于权贵,父亲不仅时常毫无尊严地点头哈腰,还总在外奔波,一去便是数月。因此我很少能够见着他,父女感情也就随之淡薄,仿佛我们之间的联系只剩他每次带给我的那些珠玉绫罗。
尽管父亲常年离家,可他对我并非放任自由。父亲仿佛对我有着无穷无尽的要求,在他眼里我大抵是一幢朽木破瓦搭建成的屋子,需要竭尽全力去弥补、去雕饰,去假扮作富丽堂皇的模样。从肢体仪态到言语用词,再到爱好志趣,无一不是他管教的范围;除此之外,父亲还十分抗拒我对兵器产生兴趣,他严令我不可接近家中那间被封存起来的锻造室,亦不允许我溜出去观摩铸剑过程,并且威胁说如果发现便要用一指宽的竹条狠狠抽打我的掌心。
我猜想他是希冀将我培养成贵族小姐那般优雅端庄的闺秀模样,因此自然不会让我接触任何在他看来俗不可耐的尘世之物。
但我素来不曾拥有一颗善于揣摩的七窍玲珑心,我看不透父亲此行的目的,亦没有时间去反复思索——书画,诗词,乐舞,数不清的学习内容割据了我的生活,连半日闲余都已是奢望,又何谈胡思乱想呢?
直到有一天,我从庭院路过时偶然听见粗使仆役的谈天。
“你说大人干嘛非得这么严苛地教养小姐啊?”
“这还不简单吗?我看啊,大人是想把小姐嫁到贵族老爷家中——行商之人若是要壮大家产,自然得循些捷径才来的顺畅。”
“…可大人虽腰缠万贯,但商户和贵族之间还是…”
“但温柔贤惠、才华洋溢的美人谁都会喜欢吧?虽然不一定是妻子,也不一定要许配给青年才俊。”
“那…那小姐不就很可怜了吗?”
“不可胡言!回报养育之恩,成为家族飞黄腾达的探路石是非常荣幸的事情!”
随后他们停下了交谈,我却依然怔在原地——即使再愚钝无知的人,听到这一番话也该清醒过来了吧。
心中涌起阵阵疲倦,巨大的悲凉感笼罩我的全身:原来在父亲心中,我就是这样用来谋取前程的道具。
教导三味线我的姐姐曾经是一名艺妓,我一直记得她举止温婉,眉间却盈着一晕散不开的苍凉。见我走神,姐姐便停下授课问:“小姐今天是怎么了?一直心绪不宁呢。”
“父亲让你教我这些,是希望我用来讨好男人,攀附高枝嫁与给那些大腹便便的贵族,对吗?”我心中难过极了,话不过脑就冲出嗓子。
她脸色刹地苍白了一瞬,整个人跟被针扎似的微不可见地颤了颤,好半晌才温声安慰说:“大人之所为的确出于欲替小姐择一良配,但绝非要将小姐作为探路金石,而只是希望小姐能有更多筹码,光凭大人自己努力是永远不够的。”
“说到底他也就是想将我嫁给有头有脸的人物罢了…”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只觉着胸腔里有一股难以名状的委屈与酸涩冲刷着我,驱使我说出这么多平时闭口不提的埋怨来,甚至就连声音都抑制不住地哽咽起
来。
她轻轻叹气,看着我什么也没再继续解释。
“父亲讨厌我吗?”她的沉默以对让我越发难以忍受了,以至于将乱七八糟的想象一股脑竹筒倒豆出来,“母亲也是。”
“小姐为什么这样想?”
“如果不讨厌我的话怎么会这样做?”我努力地抽了一口气,尽量把泪水堵在眼眶里,“父亲肯定不喜欢我吧,因为母亲的事情——我是一个不吉利的人,我害死了母亲——而母亲也一定怀着怨愤死去。”
“小姐。”教导姐姐不赞许地摇了摇头,却没有责备我,而是柔声道,“照我看来,大人非常地爱你——他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希望小姐一生平安顺遂,夫人当然也是如此。”
她说得非常认真。
奈何我少不更事,只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东西。加之我自幼丧母,贫瘠的关心使得我们父女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缓冲带。于是我在心中对父亲有了芥蒂,纵使因为软弱而反抗不能,但我依旧自欺欺人希冀着他不会如愿以偿。
然而,冥冥之中听见我祈祷的人可不是慈悲的神明。
而是残暴的妖魔。

3.
我常年独行,去过很多地方,听过很多故事。讲到重要情节时,人们总是不吝于言辞地渲染环境:凄风苦雨,黑云压城,仿佛这样故事里的悲哀便会跃然而出,感染听者无数。
但我不得不告诉你,当不幸从天而降时——那是一个极其难得的好天气。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草长莺飞的三月天最是踏青时节,虽因传言近来有一伙妖魔四下流窜而不得远足,但手捧热茶坐于庭院之间,耳闻惊鹿叮咚,仍不啻为一番享受。
不过今天我必须动身去码头迎接父亲。他刚完成一笔大生意,或许是因为满载而归所以心情甚佳,父亲看向我时脸上竟浮起一丝和蔼的笑容,甚至告诉我他替我从京都带回了礼物,又贴心地问我想不想外出游玩。
我将传言告诉了他,父亲怔愣半晌,面上浮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良久才莫名冒出一句,“其实妖怪有好也有坏。不过提防恶妖是必须的,我们还是回家吧。”
我顺从地点了点头,跟父亲一同朝宅邸方向走去。行至半程时我突然听见一阵喧哗——似乎是镇口有人在高声争执着什么。
“怎么了?”父亲蹙起眉望向黑压压的人群,冲一名仆役道,“你过去看看。”
仆役恭敬应是,不一会儿便探明回来禀报说,“大人,有一群难民打此处路过,说是希望老爷们发发善心,让他们有地方可借宿一晚。大伙儿都担心他们别有所图,不愿意,正掰扯着呢!”
“一群?多少人?”
“近百来个。”
“这也太多了。”父亲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又问,“有老幼妇孺吗?”
“有数位抱孩子的妇人,但似乎并没有听见婴孩啼哭。”
“奇怪…大人吵成这样,小孩子居然没被吓哭么?”父亲喃喃自语着,思索间不远处的争执越发激烈,接着他似乎灵光一现,突然急促道:“先送小姐回家…不,送小姐去船上!”
莫名其妙的命令砸得仆役一头雾水,呆愣愣地看着他不知如何是好,“大人,这是为何…”
“哪儿来得那么多废话?照做!”父亲瞪圆了眼怒喝,可他最终还是迟了一步,在他话音落地的那一瞬,村口便传来女子凄厉的尖叫声。
我循着声音定睛一看,只见那些所谓的“流民”扯出人类皮囊,露出狰狞的妖物面目来。他们用野兽那样锋利的爪子刺入与之争执的男子双臂,将其从中对半撕开,血肉脏器飞溅一地,四周众人皆是错愕地怔了一刹,接着爆发出极为惊恐绝望的惨叫。
“————妖魔啊!!!”
如朝蚁穴泼倒热油,霎时间全镇居民都害怕地乱窜奔逃了起来。可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上百名妖物的围堵下村庄变为捉鳖巨瓮,几乎不可能出现漏网之鱼。
但还没有结束,这个大瓮还有唯一一丝逃出生天的罅隙——河道上的船!
父亲显然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哑着嗓子招呼仆从,试图带着我前往码头。可惜所有人都想到了这点,全部争先恐后地朝河岸逃去,我们被淹没在拥挤的人群里,就像巨浪里颠簸的小舟,因为我只好紧紧攥着父亲的袖子,防止我俩被人群冲散,或是更糟糕的跌倒。
好不容易挤到了码头,那儿却只停靠有两艘用于运货的船,水手竭尽全力地将货物往水里抛,可还是没有办法容纳下全镇的人。一时间,少妇的恳求,男子的高喝,幼童的啼哭连接响起,每个人竭尽全力地想要证明自己才是更适合活下去的那一个。
父亲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他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自己有很多钱,如果让我们上去的话必以重金相酬。
这完全无济于事,大难临头下一切金钱权势地位都失去了原有效力,没有任何仆役再对他唯命是从,亦无人在意酬劳报答——最终我们还是没能挤上船。
而妖物越来越近了。
于是开始有人奋不顾身地跳入河中,企图游到对岸去,可换来的却是水底冒出的阵阵猩红。片晌后刚开出去不远的船也剧烈地摇晃了起来,似乎要缓慢地向下沉去。我睁大眼睛仰颈看去,原来是几个早已守株待兔多时的溺鬼!
他们浑身苍白,皮肤溃烂,四肢肿胀不堪,像是泅水而死的人那样的惨状;可指节间却覆有蛙状薄膜,耳后长有古怪的腮,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尖细叫声,接着便跳上船,张开生有锋利锯齿的大嘴开始啃咬那群自以为逃出生天的可怜虫。
我回头一看,分明见着妖物们唇角噙着一丝戏谑讥笑,注视我们的眼神就像是猛兽玩弄可怜楚楚的猎物,非要等到它们精疲力尽到无处可走才大发慈悲地饕足一番。
“怎么会……”有人颓然掩面而泣,“根本没有出路…”
他们是早就计划好了的,我忽然意识到——从一开始就已经被骗了!
或许我们连瓮中之鳖都称不上,板上人为刀俎才是恰当的修饰,摆在我们面前的根本没有九死一生,自以为逃生的希望,却只能创造出对妖物而言更胜于血肉的美食——绝望。
是的,此时此刻,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灰败的绝望来。
也不是没有反抗者,一位壮年男子竭力号召大家团结起来击退妖物。很快十几人聚集起来拔刀进攻,只堪堪在妖怪厚实的躯壳上划出几道白痕。
可想而知的,人类实在太「弱」了。
而「弱」就会受到伤害。
虽然我用很平静的语气向你讲述这件事,但当时的我的确吓得完全六神无主,恐惧洗礼我的全身,我开始害怕,开始颤抖,开始哭泣,开始束手无策地等待屠刀落下那一刻。
父亲却出奇地冷静了下来,他环视了一圈,伺机拉起我偷偷从人群里溜了出去,快步逃回家中。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那群妖物势必不会罢休,非得将小镇翻个底朝天赶尽杀绝不可。
“父亲…”我语无伦次地啜泣,“怎么办…”
他没说话,只是找到钥匙打开了那扇十几年未曾开过的房间——我知道那是他还担任刀锻冶时的锻造室,平日里父亲是很抗拒我靠近此地的。
“废弃的屋子很隐蔽,藏好的话他们或许不会注意到。”父亲将我推了进去,叮嘱说,“你待在这儿别出声。”
“可是…”
我想问可是你呢,他却好像提前读出了我心中所想,柔声解释说:“我得想办法让他们以为藏在这儿的只有我一个。”
父亲语气很平静,仿佛我们所谈及的并非生死,而是他这次去京都要给我带什么礼物。
于是我说不出任何话来了。
见我不答,父亲也默不作声地注视了我很久。最后他嘴唇蠕动,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向我保证说,“我会保护你的。”接着又莫名其妙地补充一句,“妈妈也是。”
这时我鬼使神差地想起一件事。
在我年幼顽皮的时候,有一次因为好奇而爬上了院子里那棵非常高的树,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上去的,却对如何下来毫无头绪。比我大不了两三岁的侍女在树下急得团团转,抱来好几层软褥垫在下面我都不敢跳。最后还是父亲过来说:“快下来吧丫头,要吃晚饭了。”
“我不敢。”我委屈地红着眼圈,瑟瑟发抖地哭着说,“我会摔死的。”
“不会的,我会接住你。”父亲认真地向我保证。
他那时还没有浸淫声色犬马,常年劳作为他造就了一双坚实的臂膀,在幼小的我眼中父亲就像固若金汤的堡垒,仿佛只要躲在其后就不会遭到任何危险。而现在父亲早已发福得大腹便便,可这一秒他仿佛又回到了风华正茂的年纪,仿佛又化为了坚毅无比的护盾,仿佛…仿佛无论置身任何绝境,他都会保护我。
此时此刻我终于意识到那位姐姐所言非假——他是真的爱我。


4.
我蜷缩在黑漆漆的武器库里,扑面而来的灰尘让我难受极了,可我根本不敢,也无暇呛咳。一是害怕被发现,二是因为耳畔轰鸣作响,脑子盘旋地全是过往种种——我想清楚了很多事情,比如父亲为什么要竭尽全力地从商,比如他为什么想让我嫁得更好——他是在害怕,害怕有一天他离开我后我会无所依仗。
多么陈旧的,俗不可耐的观点啊,认为只有金钱和夫婿才能给我幸福。
他真是太讨厌了。
实在太讨厌了。
我很想埋怨几句,但实际上我甚至无法眨动睫毛——因为哪怕动一下,说不定滚烫的泪水就会夺眶而出。
忽然我听到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父亲返回来了?
“看来这里没有人了。”有极其沙哑刺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透进来,像金属摩擦那样尖锐难听。
“不是还有几个房间没找么?”不知是谁哐得踹了一脚锻造室的门,“比如这间。”
是那群妖物在反复搜查!我猛地瞪大了眼睛,连忙抬手捂住嘴唇,防止自己发出惊呼。
怎么办?!他们可能要发现我了!
背脊冷汗直冒,一时间我只能听见自己如擂如鼓的心跳声。
“这种破破烂烂的地方不会有人吧?”
“指不定呢。”
一切都完了,我这样想。可正当我万念俱灰时,远处却突然传来另一个妖魔的招呼,“快过来,哈哈!这儿藏着一个,可被我逮着了吧!”
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妖物们因新发现而放弃搜查这里——我当然明白这是为什么。
可是…可是父亲会怎么样?
他们会杀了他吗?还是生吞活剥呢?志怪中讲恶妖喜欢用极其残暴的手段将猎物凌虐至死是真的吗?
但无论如何,我都要失去他了。
这个想象令我全身上下的血液都急速冷却冻结,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窒息得厉害。
妖物的狞笑萦绕在耳,挥之不去;父亲的背影浮于眼前,若隐若现。我忽的陡生出一个想法——我要去救他,也许背面伏击,也许正面交锋,或者成功,或者失败…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我不要再当一个啜泣不止的小女孩,我不能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于是我在黑暗里摸索,想找一把稍微趁手的武器。这里常年封闭,破铜烂铁积了一堆,我本以为只找到铁杵木棍,谁料竟摸出一个保存完好的长匣。它质地光滑,外壁纹路起伏,像是雕有精致花纹,一猜便是保存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奇怪,这个是…?
借着缝隙透过的天光,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匣子,里面居然陈列着一把寒芒闪烁的太刀!是父亲打造的吗?
我捻起一根发丝往刃上一吹,黑发触之即断——看来它锋利极了。
只要绕到恶鬼背后,出其不意地用这利刃发动攻击,说不定就能斩杀恶鬼。
努力深吸一口气,我推开门四下探查一会儿周边环境,接着蹑手蹑脚地穿过回廊。庭院内惊鹿叮咚依旧,安静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可地板上却横着一道渗人的血迹,斑斑驳驳,一直延伸至大门的方向,像是有谁被强制拖拽而行。
不会吧,难道他们已经…
我竭尽全力地克制齿列打噤,越是接近大门我越是心急如焚,我试图安慰自己最糟糕的事情还没有发生,但映入眼帘的景象却在一瞬之间击溃了我所有的心理建设。
——那群妖怪…那群妖怪将父亲的四肢的都切了下来,划开他的腹部,撕扯他的内脏,剖挖他的心脏,一个个像狼獾一般围在他的尸体周围,贪婪地大快朵颐着。而父亲被拧掉的头颅则滚至数米外,空洞的眼眶正对苍旻,脸上似乎带着一丝欣慰的笑。
他知道这样我就不会有事儿了。
可我心里没有愤怒,只有无限的恐惧,整个身体像极了秋风中晃动的枯枝,颤抖的四肢却像扎根在了原地,无法挪动半步,完全陷入无尽的绝望之中,满脑子都叫嚣着同一件事——逃生。
你一定会认为我懦弱非常。是的,我的确如此,我那时只是个连屠杀家畜都没见过的小女孩,我自以为鼓起的勇气完全在现实铁蹄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况且人类真的太弱了,在妖魔面前我的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根本不可能有分毫胜算。
我瑟瑟发抖地向后退去,希冀不要引起任何响动。但是天不遂人愿,双腿一软,我终是脱力地滑跪在地。如此巨大的动静自然引起了妖物的注意。他们停止进食,抬起被血肉模糊得一片泥泞的嘴脸,朝我这边看来。
“居然还有一个。”
“这么年轻漂亮的少女,一定很美味吧。”
我下意识地想要呼救,但已经…已经没有人能够挡在我身前了。
「不要害怕。」
也不知道是不是极度惊恐之下的幻觉,突然有一个非常,非常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像春日微风拂过湖面泛起的细澜,「我会永远守护你。」
谁?我还未反应过来,握住刀柄的手心却瞬间滚烫得几乎灼烧起来,一股悸动从这把寒冷的兵器传导进我的骨血,它们在我的四肢百骸,每一根经脉中流过,最后汇聚成滔天巨浪般的洪流。
——这把刀,在呼唤着我。
我从未感受过如此强大的力量,就好像握在我手里的并非一把凡人打造而成的太刀,而是无坚不摧的殺神之兵。与此同时我的心脏也像沸水那样翻涌起来,将一切恐惧都蒸发离体,将一切杂念都分解抛弃,世界也开始扭曲为模糊的黑白灰三色,唯一鲜明的就是他们唇上沾满的猩红肉沫——属于我父亲的血肉。
“哈哈哈…”我如妖物一般古怪地欢笑了起来,此刻它与我融为一体,我即为所向披靡,我即是战无不胜——这把妖刀,刃指之处必为埃土。
“全部都去死吧。”
之后的一切我记得不甚清楚,只感觉自己变成了只会进攻的行尸走肉,杀戮再杀戮,心中除了残暴的杀意以外别无他物,眼中所见尽是猩红血色,本能地想将阻碍在我面前种种全部清除。
待到我终于意识回笼时,天色已近黄昏,一轮残阳如血隐入江流,堆积如山的尸骸上空盘旋着许多嗡嗡作响的蝇虫。我定睛一看,除去恶妖以外,不少村民竟也化为了我的刀下亡魂。
“怎么会…我…”
我错愕地瞪大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本该白净的指节上沾满了血污,而那些幸存下来的人们,则躲在废墟里,从缝隙中凝望着我——眼神里的恐惧和他们看向之前那群妖物时别无二致。
“这不是我的的本意…我没有想要…伤害你们…”
我试图上前,他们便不断瑟缩着后退,甚至口中呢喃着,“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不是这样的,我…
没有人听我的解释啊。我终于意识到,在我褪去「弱」的躯壳,拥有「强」这一力量的瞬间——我就已经和妖物没有区别了。


5.
“从此以后,一旦我遭遇危险,就一定会变成那种样子。我残暴又恋战,刀下骸骨无数,葬送了成千成百条生命…”妖刀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调却依旧很平静,“强就会伤害别人,弱就会被人伤害,如是而已。但实际上,弱的人说不定是我才对,因为我总是出于害怕被伤害而率先去伤害他人。”
晴明蹙起眉,略作思索后提问:“你既然都能够意识到这一点,却没办法控制自己吗?”
闻言她愣了愣,接着低下头,金色的眸子随之被阴影笼罩,显得更为黯淡了起来,好半晌才轻声回答:“是那把刀的缘故,当它与我合二为一,我就仿佛变作了另一个人——准确的说,变为了妖魔。”
“是吗?”
晴明的视线朝她手中的太刀望去,那的确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刃,他毫不怀疑哪怕自己用指尖轻轻抚过刀锋,都会瞬间血流如注,“我注意到它凝聚着极强的妖气。可你却说这是你父亲打造的,据你所述他是个人类吧?”
“我不太能肯定它的锻造者究竟是谁,但我的确是从父亲的锻造室里拿出了这把刀。”
“那为什么不干脆试着丢掉它?”晴明又问。
“怎么会有你想象的容易?”她手指不着痕迹地捏了捏掌心,“无论我如何试图抛弃这把刀,它都总是会回到我身边。”
“非常奇怪,恕我直言刀又不会长脚。”
“可你也说了它不是普通的刀吧?”妖刀姬认真地提醒着,“它是一把妖刀。”
“这样么…”
晴明叹了一口气,泄愤似的用筷子戳了戳点心,这才打起精神说:“所以你也是来找我帮忙的?”
“妖怪中传言说有麻烦就可以去平安京找阴阳师安倍晴明,他的万事屋能解决一切问题。”
“……”肯定又是那个茨木童子四处造谣传谣,晴明更加身心疲惫了,只能支着额头勉强道,“都说了不是万事屋好么?真是的…算了——那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妖刀姬沉默片晌,眨了眨眼睛,双手上举将妖刀递至晴明面前,低下请求道:“我希望你能够…你能够帮我熔炼掉这把妖刀。”
室内陡然坠入沉默,过了一会儿晴明煞是错愕地拔高了声音,如此匪夷所思之事着实让他维持不住惯有的镇定了:“熔炼?!”
“是的,只有这种方法,才能解开降诞于我骨血里的不详。”妖刀姬疲惫地阖上双眼,口中却坚定道,“拜托了。”
“我认为这种事情还是寻一名能工巧匠来得更为靠谱。”
晴明很有些尴尬,直在心中嘀咕说家长里短的调和找我就算了,怎么连打铁炼器现在都归我管啊?
“实不相瞒,我已经乔装拜会过许多工匠——但不管多高的温度,都无法令它熔化。所以我想,这可能需要一些特殊的方法。”
闻言,晴明思忖良久,终是妥协地又叹了一口气道,“好吧,我来想办法。”
“不需要那么麻烦哦。”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轻快的女声,晴明抬头一看,八百比丘尼正施施然踱步进来,目光扫过妖刀姬时莞尔一笑道,“哎呀,看来我的占卜的确没错,来了一位很特别的客人呢。”
“八百比丘尼?”晴明疑惑地摇晃起扇子,“你这么说,是占卜到了什么吗?”
“是的。”八百比丘尼走上前来坐下,“天命向我显示,一位客人带着一把特殊的刀来到了这里,而她困惑重重。”
“你有办法吗?”妖刀姬急迫地发问道。
八百比丘尼笑而不答,兀自斟上一杯清茶后才开口说:“您的刀可以借我一看么?”
妖刀姬点点头,于是八百比丘尼接过那把斩金截玉的利刃,仔细端详片刻,没过多久她便肯定道:“是了,它之所以不能被凡尘焰火熔炼,是因为有人在锻造时朝里面加入了一些特殊的材料——某种属于妖魔的珍宝。”
“难怪灵视状态下它如此妖气横生。”晴明点头附和,接着用扇骨一敲掌心,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书中记载过这种妖兵要用至阳或极阴的妖火才能令其熔融。”
“至阳或极阴的妖火?”妖刀姬怔了一刹,随即坚定道,“请告诉我该前往何处寻找。无论刀山火海,我都一定会抵达。”
闻言八百比丘尼反倒掩唇轻笑,柔声安抚说:“哎呀哎呀,不用那么严肃了啦…那并非像火鼠裘或者安产贝一般虚无缥缈的神物,事实上我猜你应该认识其中一位——地狱极阴黒焰的使用者。”(注:火鼠裘,安产贝都源自《竹取物语》,是辉夜姬为了考验求婚者而要求他们替自己找来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蓬莱玉枝、龙首之玉和佛钵之石,指代无法实现的条件)
“茨木童子。我明白了,虽然不甚熟稔,但只要找他帮忙就可以了对吗?”
“不过茨木童子大人的性格不太相与吧?再者路程有颇为遥远呢。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倒是有另外一个建议。”
说着八百比丘尼的脸上浮现出某种可以被称为甜蜜的神情,直看得一旁的晴明心头发毛,暗道这女人肯定又在偷偷计较什么。
果不其然,她顿了顿接着说:“凤凰林中居住着我的一位朋友,她是由凤凰涅槃时烈焰坠落化形而成的妖物——凤凰火,至阳的业火,如何?”
“真是的,我记得凤凰火可有些讨厌你。”晴明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不过妖刀姬却立马颔首道谢:“感激不尽。”
八百比丘尼摇了摇头:“这没什么,但请允许我在问一次——您确定要熔融这把妖刀么?锻造时加入的珍宝恐怕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呢,真的要舍弃它么?”
“……”妖刀姬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毅然决然地点了点头,“当然,我已经不愿意再为大家带来灾难了。”
“这样吗?”八百比丘尼放下茶杯,袅袅升起的茗烟模糊了她的面容,也使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更加高深莫测了起来,“看来您心意已决,那我便不再多说了。我会即刻动身拜会凤凰火大人,在她到来之前请在此暂住几日吧,很快您便能了却一桩夙愿了。”
妖刀姬再次点头道谢,接着抱起刀退了出去。
晴明注视着她离去背影,半晌开口道:“八百比丘尼,那妖魔珍宝到底指的是…?”
八百比丘尼低垂眉目,长叹一口气道,“想必你也或多或少感受到了,她和你一样——是妖怪和人类所诞下的孩子。”
她顿了顿,接着说:“她的妖力,包括应该妖本性中残暴的部分,全部被引渡到…或者说是封印,封印在那把刀上。再由一个灵力强大的阵眼汇聚保存着,以便在释放时能与之合为一体,也就导致她进入那种杀戮状态。”
“所以珍宝便是那阵眼?”晴明蹙紧了眉,“是什么东西?”
“……”八百比丘尼沉吟片晌,半天才稍显艰难地回答说,“一颗心,一颗…妖的心。”
“妖的心?!”
宛如晴天落霹雳,晴明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瞪着她,用表情置信这句话的可信度。
八百比丘尼却认真地点了点头,于是卡在晴明嗓子眼里千言万语也化为一声长叹,“这真是…哎。”
诚如八百比丘尼所言,与某些大妖相比,凤凰火的确称得上是通情达理。在听完八百比丘尼的讲述后她相当爽快了应下此事,并且表示凤凰业火能够烧尽一切,但也许过程会耗费一些时间。
在等待期间,妖刀姬暂时住进了阴阳寮内。
因虑及其性格冷淡喜静,晴明特意让式神们替她在僻静的水池边收拾一间屋子,可他却忘记了自己的式神中总是不缺乏好奇心旺盛的小孩子,比如童女就对新来的漂亮小姐姐很是好奇,吵吵嚷嚷着非要过去打招呼。
妖刀阴鸷的金色眸子瞥过她,瞬间成功地将童女吓坏了,她一边扑腾翅膀,一边啜泣着找到晴明,哭诉自己可能要被做成烧鸡。
晴明只好哭笑不得地安慰童女说小姐姐不是坏人。
好在没过多时,小家伙们便发现,虽然小姐姐表情冷若冰霜,但实际上却对幼童束手无策,只要扑上去她就会无可奈何地后退几步。于是渐渐地,他们的心中恐惧便消退殆尽,取而代之的则是小孩子本能的亲近感。
另外一边,尽管难以启齿,但她心非磐石,寮内的一切都令她有所动容:爱操心的姑获鸟替她缝制了一套崭新的被褥;萤草路过时替她带来一枝芬芳馥郁的荷花;童女则更是令人哭笑不得地拿了许多点心塞进她手里,煞有一副不和小姐姐分享誓不罢休的架势。
——如果这就是羁绊的话,那未免也太令人神往。
这令她越发地无法抗拒温情关心,也越发沉默寡言了起来。一天中大部分的时间都被用来发呆,间或无意识地抚摸膝上——妖刀姬知道那儿本该横放着一把妖刀,但此时它却被送入锻造室,要用那凤凰业火将其融为铁水。
对亲近他人的渴望与丧失陪伴之物的失落几乎将她撕扯为两半,进退维谷烧得她心急如焚,越发不能肯定自己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来。
善解人意的姑获鸟率先注意到了这种情况,她端来一叠点心,试图借机开导,“你似乎很忧虑,要不要试着说给姑姑听呢?也许说出来就会好一些。”
妖刀姬听罢犹豫良久,最终还是细声说:“那把刀,我已经决定要抛弃它了,可我的心里非常难受——我不能肯定自己这样做事正确的。”
姑获鸟尽量放缓声线,她很清楚这样有助于安抚孩子的情绪:“是吗,为何还是要坚持这样做?”
“我实在…”妖刀姬咬住下唇,“我实在太想变成人了。”


6.
那日我遇见一伙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的山贼,他们约莫是刚打劫归来,赶着十数辆马车招摇过路。途中碰见我孤身一人,便动了歹念,蜂拥上来朝我露出不怀好意的邪笑。
“啧,真是大惊喜,好水嫩的妞儿。”
胡子拉碴的首领咧开唇,接着便要伸出油腻肥厚的手掌抓过我的小臂。
和以往无数次没有任何区别,危险的征兆再次唤醒了这把妖刀,不一会儿此地就化作血腥屠场,百来名盗贼皆被我斩杀殆尽。但战斗中我一时疏忽,左臂便被他们的斩马大刀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战时沉浸杀意觉察不出,清醒后却疼得惊渗人。我倒抽一口凉气,抬头望向黑云积压的天空,我遇到那个她时天正下着大雨,忽然一道紫光铺天盖地而来,只见一条电光绵延于重重叠叠的阴云之中,仿佛一条饥肠辘辘的巨蟒,张开血盆大口发出振聋发聩的嘶吼。接着倾盆暴雨瓢泼而下,豆大雨点顺着颔线滑至颈项,瞬间将我里里外外淋了个浇湿。
我意识到我必须找一个地方躲雨,否则伤口遭受雨淋定会红肿发炎起来的。
正当我思索之际,一道柔和的声音却从不远处被我遗忘的马车里传来,“快过来这里避雨吧。”
我诧异地回头,只见一名年轻的妇人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冲我招手。这里怎么还有活人?我有些错愕,但转念一想记起那群山贼方才劫盗归来,这名女子恐怕也是他们掠来的战利品才是。
但我知道自己看上去有多么糟糕,多么可怕——我刚杀过人,双颊,头发,胳膊,大腿上,尽是斑驳的血迹,被混着带有尘土味的雨水晕溅开来,看上去简直如同恶兽一般令人作呕。可她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中饱含担忧。
怎么能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呢?人类见到我,不该都畏惧得瑟瑟发抖吗?
事实上恰恰与之相反,真正畏葸不前的人是我才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我用惯有的冷漠来武装自己:“别靠近我。”
她忧心忡忡地说:“你已经受伤了,如果淋雨的话会发炎感染,赶紧过来包扎一下伤口吧。”
“这不关你的事。”
我更加慌乱了,只好压低声音故作凶狠地威胁她。但我清楚自己嗓音天生软糯,恐怕根本起不了什么建设性作用,果不其然,她比我更加坚持,甚至板起脸教训我说:“怎么可以这么不关心自己的伤势呢?快过来吧!我虽然是仓促间被他们绑来的,但幸好有随身携带一些应急药粉的习惯。”
“你还不明白吗?!我杀了很多人,如果我过去的话你也会死的。”我急切地拔高了声音,试图将她吓退。
“是吗?你也救了很多人。”她却平静撩开帘子,让我能看到厢内瑟缩着的那些脸色惨白的女孩儿,温和地解释说,“这些马车上装的全是他们掠夺来的女子,现在大家因为你而得救了。”
我一时语塞,束手无策到不知如何是好。谁料她竟冒雨走上前来,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强硬地将我拉了过去,自顾自地翻出药粉替我处理伤口。
雨水冰凉,她掌心微热。在我匮乏的感知里,这根本如同金子一般弥足珍贵。它蛊惑我的头脑,怂恿我卸去一切防备,鼓励我去接近人类,接近我最求之不得的东西。
于是我难得顺从地任由她动作。见我安静下来,女子莞尔一笑,开始柔声我介绍她叫做美绪,是中纳言的妻子,今日在回门探亲遭歹人劫持,幸得我所救。
她的话令我有些面红耳赤了起来,明明是出于保护自己的反击,却被表扬成了正义的壮举。我完全没能继承父亲长袖善舞的本事,更不知道要如何应对此类名不符实的褒奖。
而她显然看出了我的窘迫,主动笑着换了个话题,开始逐条嘱咐我养伤期间的宜忌,那口气仿佛恨不得写下来天天对我耳提面命一般。
你明白么?这是我从未感受过的,来自女性长辈的唠叨。
记得幼时镇里总是有男孩抱怨母亲管这儿管那儿,一派不甚其烦的模样,可这却是我内心深处最求之不得的东西。于是我不由自主地走了神,脑子里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我的母亲也会是这样吗?也会很在乎很在乎我,整天有操不完的心吗?
“…结痂后一定不可以去碰它,否则会留疤的。”美绪认认真真地嘱咐我道,“你有在听么?”
“你不害怕我吗?我是妖怪啊,我所佩戴的这把刀是鬼神之器,刃指所处亡魂累累,这样也不害怕吗?”我还是情不自禁地问出了口。
她愣了愣,微笑着抬起手揉揉我的头发,“但你也是小孩子啊。”
就在这一瞬间,我非常想成为人类了,走火入魔地想。我想拥有亲人,我想结识朋友,我…
——我再也不想孤独一个人。

“我和她聊了很多,将自己的生世境遇都告诉了她,她并没有因此害怕,而是告诉我即使这样我也不应该放弃与他人建立羁绊,我想她说的对。”
“原来这样么?因为不详之刃会给大家带来灾难,所以它令你孑然一身。我认为你的想法没有错,妖怪也有心,希望获得爱是一种恒古不变的本能。”
姑获鸟柔声开解,妖刀姬的表情随之缓和不少,但立马她又提醒说,“可我不得不说一点,在我看来,那把并非是专门想要为人世间带来灾祸才大肆杀戮——也许它只是希望保护你。”
“保护我?”妖刀姬喃喃自语,眼前模糊地浮现出一个伟岸的身影,她连忙摇摇头,挥散萦绕徘徊的悲伤过去,可口中却不由自主地反复呢喃咀嚼着那三个字。
“保护我…”
“总而言之,请三思而后行吧。”姑获鸟没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了,只留下越发动摇的妖刀姬。
正直她百般纠结之际,窗外忽地飞入一只灰鸽,冒冒失失地撞进来落在桌子上,鲜红的右脚上系着一封密函:
「连续数月未闻你的音讯,之前相遇时听闻你即将动身京都,若已经抵达,我想冒昧邀请你到府上一叙,我非常想知道你近来可好?是否又在战斗中受了伤?我很担心你。」
最下方落着一个娟秀的署名:美绪。
美绪。
妖刀姬缓缓地合上双眼,脑中杂念一瞬间灰飞烟灭——很抱歉,但我实在太想成为一个人了。我马上就能够像普通人一样活着了,朋友,家人,遥不可及的种种,或许都不再是梦中泡影。
她站起身走出门去,决定向美绪分享这个好消息。
作为中纳言的妻子,想见着美绪的确有些困难。所幸妖刀姬面相稚嫩,人又生得亭亭玉立,府上仆役全将她当做了美绪的远房亲戚,立刻通报了进去。
再次相见,美绪已不复当时落魄,满头华发一丝不苟地梳作盘髻,鬓间所配纱织仿花栩栩如生,整个人都显得雍容华贵了起来,可神情却一如既往的柔和。
“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美绪喜悦地握住妖刀姬的手,上下将她打量了个通透,末了还伸出手替她理顺鬓角凌乱的碎发,“我让他们给你准备了一些点心…”说着说着她突然跟发现了什么状况似的小声惊呼,“——等等?今天你没有带上那把刀么?”
“……”妖刀姬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美绪见她发怔,立刻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于是连忙调整情绪,放缓了声音解释,“毕竟你平日总是和它形影不离呢,要我说,那真是一把鬼斧神工的兵器啊。”
“美绪,其实我…”
“嗯?”
“我已经决定要熔炼掉它,从此作为一个平凡的人度过余生。”
“什么?”美绪错愕地瞪大眼睛,声音陡然歇斯底里了起来,“你把它熔了?!”
妖刀姬根本未曾料到她对此反应如此激烈,预想之中二人携手同庆的场面化为泡影,她只好迷惑地又重复了一遍:“是的。”
“这可真是太糟糕了。”美绪沉下脸,焦急地喃喃自语说,“我已经中告知纳言大人,意图伺机夺了鬼神之兵,如果送与将军的话,中纳言大人必定前程似锦,没料你居然会蠢得将它熔了…”
“什么…”妖刀姬怔怔地望着她,一时难以理解突如其来的变化。
美绪未做任何解释,只兀自神情扭曲狰狞了起来,高声冲看家侍卫喝道,“事已至此,恐怕唯一剩有价值的也只剩你自己了,来人啊,给我捉了这妖物——用她的头颅向大人交差!”
众仆听令,手持各式刀剑围上前来,而妖刀姬依旧不可置信地挣扎着问,“美绪…?!”
“你以为我干嘛耗费心力地与一只恶心的妖物周旋?自打那日见面我便定下此计,你却毁了我们夫妻二人的前程。”在她眼中温柔得如同母亲一般的美绪褪去伪善的表象,裸露出追名逐利的内里,嗤笑着说,“最后教你一个词好了,怀璧其罪。”

7.
好了,故事讲到这里,我恐怕你并不会对我产生丝毫同情,只因这皆是我栽培的业果。
那把妖刀给予我强大的力量,却无法替我淬炼出一颗同样强大的心脏。我胆怯懦弱,我无知懵懂,我眼界短浅,我被孤独冲晕了头脑,我被寂寥蒙蔽了双眼,我像溺水之人,垂死挣扎间渴求着任何一根可以握住的稻草。
可我却辨不清皮囊之下究竟跳动着真心一颗,还是藏有利刃一把。
如今我便要吞服下苦果,为自己的错误偿还代价。
数十名手持刀剑的侍从围上前来,这是我熟悉无比的场景,但和以往不同的是,他们脸上没有恐惧,而是志在必得的轻蔑。
美绪一定早就告诉了他们,失去妖刀的我不过桃李年华的少女,根本不足为惧。
而她则站在人群之后,唇角噙着一抹讥笑,用极其薄凉的眼神睥睨着我。
被骗了。
晴明他们会知道我出事了吗?
妖刀已经被熔炼成一滩铁水了吗?
童女,萤草,这些往日里总是围着我闹腾的小家伙,会替我感到难过吗?
但这都不重要,已经够了,一切都结束了,如果我是神明的话,我也不会让奇迹再次降诞在这具愚钝的不详之躯上。
我缓缓地阖上双眼,等待血肉横飞的那一刹。
不知道那些被我杀死的妖怪是怎么想的,至少我在迎来死亡的这一瞬耳边出奇的宁静,仿佛世间万象皆凋零飘落,只剩下像下过雪的大地那般寂寥的纯白。
突然我听到一阵嗡鸣,像是拔刀出鞘时的震颤。人群惊呼,我回头一看,居然是那把妖刀!是那把本该被凤凰业火熔作铁水的妖刀不知为何从天而降,横在了侍从与我之间!
它那细细锤炼过上千次的利刃硬生生被火焰烤化一小半,甚至有的部分还跟刚淬过火那样红得刺眼,如同人断肢后渗出血液来——它已经不复昔日锋利,只是一堆破铜烂铁了。
可是,可是我明白啊,它是从炽热无比凤凰业火中挣脱出来,竭尽全力才来到我身边的,像披荆斩棘的勇士,像无所畏惧的战神。
这一刹我那如同枯井一般双眼里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潺潺泉水,我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为心中酸涩——即使我已经选择抛弃了它,它还是没有放弃我。
不知道是否是百感交集下产生了错觉,我忽的听见了怦然搏动的心跳声。可我凝神细听,那居然从妖刀中传出来的声音。
心跳?
我瞪大眼睛,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似乎有个女人回头冲我微笑,她没有那么华美做作的言辞,举止也并非按部就班的温柔,可她注视我的眼神,却酝酿丝毫不作伪的爱意,「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哦。」
「也许它只是希望保护你。」
「您确定要熔融这把妖刀么?锻造时加入的珍宝恐怕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呢,真的要舍弃它么?」
「我会保护你的,妈妈也是。」
我忽然明白了她的身份,我哭泣着喊出那个称呼。
“妈妈…”


10.
“那把妖刀突然不管不顾地飞了出去,我们还都以为是见鬼了呢。幸好我们及时追了出去,才收拾了那群想杀人夺宝的混蛋。可恶,欺负一个小女孩,算什么本事!”姑获鸟义愤填膺地唾弃着,替妖刀姬将最后一件行李打包进包裹里。
“可以不要带这么多…”妖刀姬有些语塞。
“这可不行!你要是在外面冻着了怎么办?”姑获鸟显然异常坚持,想了想又问,“你真的已经决定好要独自旅行了吗?”
“小姐姐不留下吗?”童女委委屈屈地啜泣着说。
“嗯,在我能够锻炼出强大的,足以克服恐惧的内心之前,我最好还是去往人烟稀少的地方比较好,这样不容易给大家带来麻烦。”
妖刀姬轻轻抚摸着修复完整的刀背,晴明见了一笑,夸赞道,“多亏了凤凰火和博雅家的匠人,不然很难修补好呢。”
源博雅轻哼一声扭过头去,嘟囔一声,“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萤草从一旁探出头来,怯生生地发问:“姐姐你一个人会感到孤单吗?害怕呢?”
“不会的。”妖刀姬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认认真真地解释,“无论我去往哪里,成为怎么样的人。父亲和母亲都会一直陪伴着我,虽然他们无法言说…”
——但这把妖刀中,的的确确藏有一颗,深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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