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如猫头鹰

你愿意来看我的世界吗?

绿间真太郎同人推文

码一下

捕风:

主高绿,次赤绿,末紫绿。
今天推了一波小说,续而产生了推同人的想法。也算是给自己留个书单。最主要是今天受了刺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找不到《过往不计》了_(:з」∠)_
★没有特定顺序,想到哪个写哪个
★随时更改
★这几年不太刷文了,大多是些旧文
★有些作者用的贴吧/lofter的id,有些用的圈名_(:з」∠)_抱歉
★推文格式:作者+文名+碎碎念+文中句段(包括作者的话)
                                     〖高绿〗


【左耳藏蜂】
1《轻慢佳人》(★坑)我心里深深的怨念啊
娱圈,我吃的唯一一篇耽美娱圈文(不算《岁月间的》的话)。和哥歌手,翠翠作词家。文笔很棒,描写很细腻。
[◈他曾回来,却未曾相认,现在,又已远离。]


【青阳】
1《不必追》如果只能推一篇文的话我会推这篇。
[◈没有困扰的生活不叫生活,没有不安的爱情算不上爱情。
◈*“追”是爱的一个必经过程,“不必追”则是抵达爱的彼岸
◈后来,绿间真太郎渐渐地、渐渐地明白,这世界上,总有一些人,会默默地、默默地用背影告诉你——不必追。]


2《尼古丁》(★貌似删文了????!(。í _ ì。))
故事地点东京银座,和哥作家,翠翠编辑。大概是个关于救赎的故事吧。(我看文不追更新,看到的地方和最后更的地方可能还差一截_(:з」∠)_真的是好多年前看的,现在还能记得一些情节我觉得简直是个奇迹。)


【纸阮】


【青筱矜】
1《残影》回坑以来最喜欢的一篇。也许有一句燕郎歌词可以形容它:温柔被你唱成了歌,彼岸的你影影绰绰。
[◈不知道是梦还是幻觉,恍惚间他回到从秀德毕业那天。绿间把扣子给他,他没接住,在扣子落地的瞬间一切都化成了碎片,高尾本能地伸手,色彩却如细沙一般从指缝流去。

◈文章的题目叫“残影”,我的理解是,小真大概就是高尾和成记忆的碎片,他会残缺,会丢失,甚至会变得面目全非。影子,是永远不会离开的。只要有那么一丁点的阳光,或者说那么一点点的温存,他就不会消失,不会冰凉,更不会就此埋没和隐去。-青煙评]


                                    〖赤绿〗
【瓦尔基里】
1《何为败北》
无敌~~~~是多么寂寞。没有,不是这样,文风其实很正经的。
[但是我希望,爱上别人之前能够告诉你何为败北。


“现在的你,能够深深的爱上别人了吗。”
可是我依然不知,何为败北。]


[先开着,慢慢补x]

黑白同生,善恶并存 【关于唐时】

魚與花:

写了一些关于神鉴的感想。
全文名异世神级鉴赏大师
因为知道不少人因为前期唐时的设定太渣而没看下去,有点无语,来做个人物分析。比较没头没脑,想到什么说什么。

不发微博也不要转到微博去谢谢大家。我大概发现了时镜偶尔会刷到我微博,有点方。怕解读过度😂

——开始


说实话我真的觉得时镜塑造这个角色真的太成功了,我看了不少设定主角为反派性格,或者非正道,亦正亦邪的小说。但大多数哪里是邪的恶的,最多就一层伪装的皮,自由一点,放肆一点,再不济就是被所谓的正道误会,骨子里根正苗红得不行,三观正飞起来。
看得不过瘾。
当然如果翻起点文还是很容易翻到辣鸡脑残男主的,那样也就真彻底没意思了。
如果设定反派型主角,看的应该是矛盾。


我刚开始看神鉴时,唐时给我的印象就是那种偏激不要脸没下线心狠手辣无情无义毫无慈悲心的标准三流起点文男主。真的就算你是男主我也狠得牙痒痒。你怎么这么对人呢,嘴毒起来句句伤人一点不知恩图报。该下手就下手心狠手辣杀人越货唯利是图小人算计,每次出招就是几条人命管他无辜不无辜,一点不留情。唐时是真的坏到不少人看一点就受不了三观弃坑了…………………

题外话说一句我一直不觉得拿三观说作品是个合适的行为,诚然有些作者确实是人如其文,主角三观反应作者本人三观。但并不适于所有人,尤其是成熟的作者,身为创作者如果永远只能创造出符合个人三观或者符合大众三观的主角,那大概挺悲剧的。
三观正也是个超级无聊的概念。

好了扯远了。


唐时坏就坏在,他打心底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也不觉得自己要当或者装个好人。
因为他知道,好人命短。
人性丑陋,道门无道,这天下人都坏成渣渣了,他一定要比他们更坏更烂,才能活下去,才能活得好。
所以他不要做傻兮兮的好人。
三流起点文的设定就到此为止了,一般套路下去,主角一路杀人越货升级打怪出任ceo迎娶无数白富美走向修仙界巅峰。
如果唐时只是这样,那依旧是单调的。

然而时镜在这时候,让另一位男主出场,彻底引出了唐时复杂的性格。

一个和尚,叫是非。

说实话我当时真的拿这本书当三流起点看的,然后和尚一出来我差点喷了。开玩笑的吧,这种风格的书,和尚来凑什么热闹,难不成也是传统网文里那种佛不似佛道不似道的少林假和尚?或者法海那种降妖除魔的心瞎眼不瞎的高僧?
还真不是。
说起来这虽然是篇耽美,可时镜描写主角唐时一向是按照起点那种不拘小节的风格来,基本上前期没办法找到外貌描写的石锤判断唐时是个妖艳贱货还是人模狗样的衣冠禽兽。而是非出场的时候我觉得时镜突然切换了文风,基本上我总算感觉出来一丝属于晋江的外貌描写风格。

东海小自在天三重天的大弟子,是非。

不管是小自在天这个佛门圣地,还是是非这个法号,都好听得不行。整个都跟之前的世界观气氛格格不入。

确实非常格格不入。

小自在天是什么地方。出尘的佛门圣地,一群心思单纯善良的和尚。

是非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小自在天首席大弟子,佛骨莲心。

在这个妖魔横行,道门混乱的背景下,人心丑恶贪婪,却还有这样一群人,守着一方净土,守着心中的善念,舍身饲虎,割肉喂鹰。

于是唐时理所当然地嘲笑道,小自在天真是个好地方,人傻钱多。
可是唐时还是跟其他人嘲讽小自在天的人不一样。
有人说这些和尚假惺惺又虚伪。
有人心中忌惮,百般算计又怕报复。
唐时倒是从来没有觉得他们虚伪。他只是觉得,这帮和尚,太傻了。
尤其是是非,在他唐时看来都傻得冒泡了。

唐时看起来渣得没边儿坏得要命,但本质上他就是个矛盾体。
唐时有很多下意识的善的行为和念头,但是他最终都跟自己说有病。

表面看来,唐时对是非的付出是无情的,甚至可以说是知恩不图报,冷漠无情极了。
他不仅一次次出言讽刺挖苦是非,恶语伤人,言谈中更是对小自在天毫无敬意,处处透露着不屑。

可他越这样,越不让人觉得他讨厌小自在天和是非。相反的,他很欣赏,发自内心地欣赏和向往。

这是非常出彩的一个立意。
唐时虽恶却向善。

其实人心本质应当是向善的,只是大多数人不愿意看到也不愿意承认,因为善意令他们不堪,因为谁也不想做傻子。他们宁愿以恶度人,以为天下所有人都心存恶念。
白衣僧人双手顶起村落以免村民遭受洪灾之难,自己却被洪水淹没。多年后另一个白衣僧人行至此处化缘,村民却觉得是当初的僧人前来索命,于是他们半夜行凶,乱斧杀之。
人性本恶,是他们行恶最好的理由和依仗。这样行恶之时就多了一份名正言顺,多了一份冠冕堂皇。

是非和小自在天都是傻子。
唐时不愿做傻子,却也不屑以恶揣度善人,否认他们的慈悲和善意。
这是唐时的善意。

他一边心里冷笑说是非的行为傻,却又想,如果不这样做,就不是是非了

大写的口嫌体直。

他打心眼里喜欢小自在天,更是打心眼里觉得这个世界配不上小自在天这么美好的存在
慈悲心渡慈悲人,他唐时不慈悲,何苦渡他。

这五浊恶世早已不堪,有什么值得你们这般付之善意。
我唐时都坏到骨子里了,有什么值得你是非大师舍身相渡乃至万劫不复。
傻。

他一个恶人,替是非不值,也是他的善念。

不过有时候,真不知道唐时的“傻”说的是谁。
唐时第一次为是非度心魔。真是看得我目瞪口呆。
看起来是因为枯心禅师说的因果劫难。他怕自己日后也因此有了心魔,所以想和是非干脆来个了断。心魔何处起,便何处了结。
可唐时是什么人,天生无情,凉薄至极,亲手立下的誓言都敢违背,他连天道天谴都不怕,为何要担心因果心魔。
怕是仍旧承了是非的情,心中不忍吧。
这人怎么就因自己这样了呢。傻不傻。

唐时选择委身,也是没有犹豫的。他想是非是个高傲的人。

而是非终究没能破除心魔,反而因唐时玩笑的一句“我喜欢你”心神动摇,更因为对方最后叹息般的一句:“傻子,骗你的。”而彻底入魔,不顾唐时惊怒便大干了一场。
唐时自愿是一回事儿,被人强迫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之后是非失去意识,唐时怒得一刀就要结果他性命。

这人负你难得的好意,是非成佛与否,小自在天存活与否。关你唐时什么事?你发什么神经?

可你为什么没下手呢。

人是非是傻,你更绝,犯贱。
你自诩恶人却行舍身度人之事,可不是犯贱么。
往后看,还不止一次。

自作孽不可活呀。


唐时这种性格真的很带劲儿也很矛盾。
所以看得出来唐时心底本质还是向善的,只是一开始的际遇造成了他心狠手辣的性格。
“不藏刀,早死了。”他唐时如果不极品一点,在小荒十八境里早给天海门和正气宗搞死了。
我猜测是非的出现对他来说是一个改变。其实在最开始不知不觉中唐时被是非影响了。
所以当他再遇到洗墨阁这个真心待他的师门后,他放下了自己的戾气和防备,回以真心。
在外他依旧是一个生杀予夺心狠手辣的唐时。
回到洗墨阁,他就是个任师兄师姐调戏的小师弟。

在是非面前,又有点不一样。
因为他知道是非对他有情,但他是个无情之人。
于是他总是嘲讽道:“小自在天专出情种。”末了还要撩一撩,“莫怪我无情。”
但是有一点我觉得很有意思。
唐时对于杀人越货这种事情是毫无感觉的,该杀就杀一点都不手软。我觉得凭他的性格被人说冷血无情应该也不屑于辩解。
可面对是非略微不满的神情。唐时的回应是用冷笑和讥讽伪装起来的解释。
明明道不同不相为谋,管这个傻和尚做什么。
可那一刻的唐时,应该是十分在意是非对他的看法了。是非早就不知不觉中被唐时放进了心里。

十年闭关一晃而过,心一旦沉下来,就能看得清自己。
唐时知道自己也动情了。
唐时潇洒的地方就是这里。
动情就动情,没什么好纠结的。
可是非终究推开了他。
于是唐时冷笑,骂道,“有病。”
说的大概还是自己。

好吧,既然谈不下去,那咱俩就算了。
修个无情道,一了百了
管你是非死活

……嘴上说着一刀两断,也不见你跟是非真的断干净了。
你可不是一直管着是非的死活么。迷津里度他的是谁,冲进道阁救他的是谁,帮他建阁的又是谁?
无情道都管不住你。
你大概修了假无情道。

哈哈哈可不是假的么。给九回大大点赞。

结局的时候,唐时对是非说,你怎么不去死。是非说好,于是唐时掐断念珠,拂袖而去。背对着茫茫东海和白衣僧人跃入罪渊的身影,他一步步离开,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泪流满面。
面对是非托付的小自在天,他冷笑地想你人都死了还算计我一回,小自在天生死存亡关我什么事。却又冷着一张脸斩杀了所有拦路的魔修,自己也直接坐进了自在阁,不言不语地闭关打坐,不知道在守护,还是在等待。

章血尘问,无非就是生生死死,没成仙成佛便脱不开这轮回,你个高等级的大能修士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唐时说,我清楚,可是看不开。
一瞬间便和当初是非的那句“看不破,悟不到”重合了。

唐时从始至终给人的感觉就是无情。
但无情成这种画风也是活久见。

文行至此,其实早已不知唐时究竟是无情还是极情。
那个嬉笑怒骂意气风发的唐时贱人还历历在目,却又和眼前这个枯坐守候的唐时完美融合。

我觉得这大概不叫无情。
人之七情六欲,毫不遮掩。

善恶黑白从来都是并存的。

贪嗔,爱恨,欲痴。

他有恶意,便有善念。
有癫狂,便有沉寂。
有杀戮,便有慈悲。
有执着,便有豁达。
有贪,便有舍。

唐时是七情六欲的化身,是万善万恶的映射,便是顶天立地的人。



和老铁一起摸鱼 她字真好看呜呜呜呜呜

你丑我瞎——苦夏

一颗吐槽的蛋:

客人推门进来的时候,苏万正在倒腾显微镜。


“老板治精神病去了。”他头也不抬道,“大活不接!”


那客人微微一愣,显然愕于无法分辨自己是大活还是小活;眼前的年轻人大夏天的在没空调的店里闷了一头汗,脖子里搭着条毛巾,嘴里含着冰棍,这时才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原本不耐烦的神色立刻变得新奇起来,转了语调道:“哟!您验光啊还是配镜啊?”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后院里就“砰”的一声闷响,声音不大,却很怪异,那客人被吓了一跳,苏万却笑嘻嘻地偏头看向后院,解释道:“嗨,太高兴了,您不知道,自打我高考完,我爸每天都日几……放几炮庆祝来着。”


客人:“……”


苏万:“来来来您坐,有什么需要的?”




瞎子习惯性的推推自己鼻梁上不存在的墨镜,给子弹重新上膛。


这头苏万吹着口哨推门出来,甩甩手里的发票:“看,业务!居然有人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配眼镜……你不是打的挺准的嘛?”


黑眼镜神色漠然,没有吭声。苏万知道他自打给眼睛做了手术,视野是清晰了不假,拎起枪却觉得浑身哪哪都不对劲,就见了天的在后院里倒腾,院墙上一溜排的枪眼,也不知道在瞄什么东西。苏万转转眼珠,拎了一个易拉罐放在自己头上,一溜小跑到后墙边,两边食指指了几下头顶,示意他打。


黑眼镜终于破功笑了一声,抬起枪口,慢悠悠道:“站稳了。”


苏万屏息——尽管对面是这个世界上自己最信任的人,被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依旧让人有肾上腺素飙升的奇怪感觉——在瞎子扣动扳机的前一秒,他微微屈膝,接着往身后的花坛上一跃,这个动作凝聚了之前所有训练的精华,身形飞快,头上的易拉罐几乎纹丝不动。


黑眼镜瞳孔剧烈收缩,条件反射的把手腕一抬。




“砰!”




“——所以我说,”苏万拖长声音道,“都是你的心理作用,像你这种打手枪比吃饭都熟练的大叔,怎么可能换了个高色彩饱和度的瞄准镜就不会玩了呢……”


瞎子迟迟没有说话,半晌剧烈喘息,突然把枪往地上一扔,大踏步朝着苏万走了过去。


苏万直到这时才感觉到危险临近,急忙踩在墙上一个翻身上了房顶,没命狂奔起来。




外面两个路边下象棋的大爷闻声同时笑了起来。


其中一个在脸上用手比了个眼镜:“削徒弟呢。”


另一个揶揄道:“好容易收了个带进家门的,真舍得这么削了?”


先前那个道:“该啊,没个正形,我看了都想削。”这是在说苏万。


他拎起棋子,往棋盘上一搁,又失笑道:“……纸老虎。”


不知道是在说谁。




苏万汗如雨下,大字型躺在地上,摆摆手表示自己不干了。


瞎子倒依旧是那副好整以暇的吊儿郎当样,一脸的嘲讽,啧了一声,到了也没真的动手,反而在板凳上坐下来开始装昨天拆开来修的空调。


苏万呼吸一时半会还平复不下来,喘着问:“下午……干嘛?”


瞎子:“削你。”


苏万:“削……一中午了……还削?”


瞎子漠然道:“你欠削。”




苏万好一会才从地上爬起来,颤颤巍巍的去冰箱那里摸冰棍,就听到瞎子说:“起子递过来。”


苏万:“噢,冰棍吃不?”


他手里拿了两根冰棍,右手无名指小指之间夹了一根梅花起子,黑眼镜微微偏头,就这苏万的手直接把冰棍咬进嘴里,接过起子上起螺丝来。


苏万也含着根冰棍,直接往瞎子背后一扑,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瞎子含混道:“一身汗往哪蹭!”


苏万哈哈一笑,又在他背后使劲蹭了几下,瞎子憋不住也笑了,又自己摇了摇头。




苏万:“我觉得这个昨天好像不是从这里拆出来的……”


瞎子:“你修?”


苏万立刻不吭声了,然而有几个部件怎么装也装不回去,最后瞎子也只好放弃,空调盖子一丢,宣布:“买个新的。”


苏万两眼放光:“下午出去吗?”


黑眼镜想了想,笑道:“明天再说……下午带你去认人。”




北京城里一副山雨欲来,空气又黏又热,呼吸都是滚烫的。师徒两个戴着一样的鸭舌帽,晃晃悠悠的进了地铁站,黑眼镜又被安检拦下来专门检查,正好错过一班地铁——


”我觉得你主要是眼睛长得不像汉族人。“苏万总结道。


这一站地方偏远,并没有什么人,师徒俩并排占了一把椅子,黑眼镜长腿伸在地上,他术后不是大太阳天就很少戴那副墨镜,裸露的双目眼窝极深,虹膜颜色很浅,乍看上去有种说不上来的、异族的帅气。


他勾勾嘴角,漫不经心的笑了笑。




两个人转了两次线,再出站的时候风就刮得很大,撩的人睁不开眼睛,苏万大声问:“去——哪——”


瞎子一手把住他的肩膀,直接搂的他转了个圈,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瞎子领着他在小巷子里钻了小十几分钟,到了一处装卷闸门的平房,门口站着一对西装革履,带着墨镜的大汉。


妈呀,黑社会吗?苏万心说,阴天还带墨镜?


“哎!”其中一个伸手一拦,“干什么的?”


黑眼镜:“是我。”


墨镜男一脸的莫名其妙:“你谁?”


瞎子和苏万同时沉默,两人对视一眼,显然是对这种情况熟悉已及。




下一秒瞎子劈手摘下墨镜男的墨镜,戴在自己脸上。


苏万目睹了墨镜男脸上的表情迅速的变成恍然大悟,接着谄媚道:“齐爷!哈哈哈,没认出来……”


瞎子:“……”


这个人知道他姓齐?苏万敏锐的意识到这些人对瞎子的称呼很不寻常,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牵着进了屋,往地下室走去,黑眼镜一边下楼一边问:“刘雨回来了没有?”


墨镜男轻声道:“大姐刚看了监控,突然说去补个妆……”


瞎子微微一愣,噗的一声笑了,用食指在嘴上比了比,示意其他人不要乱说话,伙计们立刻意会,都换上了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苏万一头雾水,看着瞎子摘下墨镜物归原主,大家都板起脸,一副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的样子。




这时候门后传来嗒嗒的高跟鞋声,门打开先看见的是一双藕臂,戴了个水头很好的镯子,衬得肤色像玉一样白,手臂的主人穿一身黑旗袍,嘴角含笑,优雅的在房间里唯一的圈椅上坐下。


哇!美女!


苏万目不转睛的看了一会,突然觉得屋子里气氛非常奇怪。


美女轻声问:“这位兄弟是哪个盘口的?”




瞎子嘲苏万比了个“你上”的手势。


苏万当时就愣了,心想上什么上,要动手吗?


屋里一片死寂,苏万略一犹豫,瞎子就知道装不下去了,只得开口道:“小雨。”




美女的脸迅速垮下来,一秒换上东北口:“叔咋是你NIA,浪费老娘……浪费我感情。”


刘雨旋即掏出手机就要拍照,瞎子眼疾手快,劈手去夺,刘雨只好道:“就拍一张嘛!咋这小气!烧给我爸我爷爷哦,到死都不知道你长啥样呢。”


她这么说了,黑眼镜便略一停顿,无奈地松手任凭她拍,他一摆出破罐子破摔的架势,一时间屋里的伙计们纷纷掏出手机,像是明星见面会一样噼里啪啦拍个不停。


拍罢刘雨把手机一收,爽快道:“不白拍你的,给你打对折。”


苏万爆笑出声。




刘雨看了他一眼,大大咧咧问道:“这就是他们说你养的那只兔子?”


黑眼镜收了笑,微微一顿。


他和苏万几乎同时开口。




瞎子淡淡道:“他不是兔子。”


苏万:“对啊对啊我就是他养的兔子。”




瞎子:“……”




刘雨笑的简直停不下来,末了擦擦眼泪道:“你不错!姐喜欢!”


苏万:“……阿姨今年贵庚啊……”


刘雨:“叫谁阿姨呢!我才二十六!我爷爷就管他叫叔叔!瞅他这个样再往上我好意思叫不!”


苏万被她揪着耳朵,连连讨饶,刘雨才松开手,转头和瞎子两人商量了一下价格——苏万这才知道她是京城颇有名的军火贩子,而且似乎和瞎子是几代世交——价格的敲定非常隐秘,两人以手相握,无声的交流完毕,刘雨起身打开一处暗门,苏万伸头一看——




“这么牛!”他屏息低声道,“现在走私军火也开自选超市啦?”


“你不能进去!”刘雨炸毛道,“你以为谁来都这样呢?”


瞎子简短道:“等着。”


他一闪身进了门里,刘雨把门一合,他就只断断续续的听到她和苏万闲聊。


刘雨:“……姐跟你说,当兔子是对的,当徒弟很快就会死了,当兔子没准能活很久。”


黑眼镜:“……”


苏万:“我前面还有一个挡着呢,暂时不用担心。”


刘雨一顿,断言到:“不可能!他不是这样的人。”


黑眼镜哑然失笑,扬声道:“还有一个徒弟。”




刘雨:“……”


苏万嘿嘿一笑,刘雨伸手在他脑门上使劲弹了一下,也笑了一会,突然道:“我小时候还想嫁给他呢。”


苏万:“……”


刘雨唏嘘道:“小时候不懂事,啥岔辈了的都不明白,我爹就和我说嫁给他得一辈子吃青椒……”


苏万:“……你很讨厌吃青椒?”




刘雨:“也没有。只是突然意识到比起不用吃青椒,我好像也没这么稀罕他。”


苏万:“……青椒这种东西……吃着吃着就习惯了……”


刘雨:“……关键是今天一看,也寐多帅嘛,就那样儿。”


苏万心说那你补啥妆嘛,学着她的口音道:“就是,就那样儿,寐多帅!”


瞎子:“……”




两个人很快熟悉起来,没过几分钟居然真的开始姐弟相称,瞎子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听着两个人脱线的对话。


苏万:“榴弹炮有没有嘛……”刘雨:“手伸过来……恩,这个数,这个数。”


苏万惊道:“这么便宜!”


刘雨:“单位是万。”


苏万:“我知道啊。”




刘雨:“……”


她看苏万的眼神瞬间变了,苏万道:“给我来……”


瞎子终于听不下去了,把背包一拎,门打开,面无表情道:“来什么?”


苏万飞快道:“没什么。”




刘雨嗤了一声,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走,刚转过身却又突然想起什么,炸毛道:“我差点忘了!你上次介绍来的那个吴老板怎么回事???我都想不起来他忽悠了什么,就记得我磕了迷魂药一样给他打折!我操,他是专业搞诈骗的吗?”


瞎子立刻乐了,懒懒的问道:“被吴邪骗了多少?”


刘雨:“妈的!他就是吴邪?这么有钱还这么抠!要不是他的伙计长得帅我……”


苏万立刻开始和稀泥:“他就是我师兄!算亲友价好了……”


刘雨叉着腰做剪刀状,默默思考了一会,满意道:“好吧。亲友价我还有的赚。”


她接着说道:“找你的人都问到我这来了,你是歇一歇还开工呢,还是洗手不干了?给个准话,我好和人说。”




瞎子想了一想,答道:“徒弟带不出去……半年以后吧。”


刘雨:“嚯!这一竿子给我撑得够远的……欧啦,没事了。”


她说着话把瞎子的东西点了一遍,甩给苏万,苏万一脸困惑,刘雨便竖着眉毛:“师父拿东西,徒弟空着手吗?谁教你的规矩?”




苏万迟钝道:“是啊是啊哈哈哈……”


他伸手一接,被那重量在手里一压差点没跪,黑眼镜看够了笑话,朝他招招手,示意他递过来,苏万却没答应,自顾自把背包往背上一甩,长长的呻吟一声,努力顶了起来,突然往瞎子背上一跳,瞎子便熟练地接住,苏万哈哈大笑,卡在黑眼镜的背上,还背着很大的背包,像是一枚巨大无比的蜗牛壳。


刘雨:“……”


瞎子笑道:“走了。”


他轻巧的背着苏万,仿若无物,朝地面走去。




外面已经开始噼里啪啦的砸雨点,风带着凉意,裹挟着泥土的好闻气味。苏万深吸一口气,兴高采烈道:“不用空调啦!”


黑眼镜嘴角带笑,身后刘雨的伙计递过来一把伞,苏万在两人头顶撑开,师徒两个一起步入雨中。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便只听到苏万说:“……朋友,打个商量,不要总搞的好像我是一头热一样……”


瞎子嘲道:“你本来就是一头热。”




刘雨细听了一会,哑然失笑道:“狗男男。”



【荒天/辉夜姬】百岁

不吱吱:

 acane_madder - 庭園にて。










那个人到来的时候她正趴在窗边发呆。她和这个年纪别的小孩子有点儿不一样,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完全不属于她的词典,她不爱与人交流,也许过于安静了,甚至在刚来到孤儿院的时候被认为不会说话。她没什么朋友,除了一个喜欢用被子把自己包成贝壳的小姑娘椒图。两个小家伙都不大合群,大多时间一块待在角落里各发各的呆各做各的梦,疏离而沉寂。




椒图有一个不大的鱼缸,里面有一条小鲤鱼,橙黄色的,鳞片在太阳下闪闪发亮,有一个名字叫河童。别人不能理解为什么鱼儿的名字却叫河童,可她明白的,因为她和椒图是同类,同类总是彼此懂得。


椒图抱着鱼缸来到她旁边,把鱼缸也放上窗台,一层玻璃隔住了外面的寒风呼啸。椒图睁大眼睛看着外面树木萧条:“来年春天我要把河童放回湖里。”


她没吱声,椒图自顾自说下去:“姑姑说啦,它是属于大自然的。我把它带在身边,它的爸爸妈妈找不到它会很着急的。就像我现在不在爸妈身边,也许他们同样很着急……”


女孩细弱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变成自己也犹疑的喃喃自语。她想告诉自己的小同伴,别等了,爸爸妈妈不会再来,但她也知道椒图明明也同样知晓。小孩子啊,可是比谁都聪明的。


她们并肩站着,窗外开始下雪,她耳朵灵,听得见雪落在树梢上的簌簌声。




她被孤儿院里大一些的姐姐喊去,穿过有风的走廊去往院长的办公室,院子里有些寂寥,但等到有积雪孩子们都跑出来玩之后、就会热闹起来了吧?她一边走一边不着边际地遐想,对于在等待着自己的东西模模糊糊有着预感,不期待也不抗拒,只是有些不安。


“小辉夜来了呀,进来吧。”院长看见她停下话头,笑眯眯地招呼她进去。她挺喜欢院长,这是她为数不多愿意亲近的人。在她不熟悉的记忆里,她沉睡了很久很久,而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院长,这个把已经被父母放弃存活希望的她领回了这个温暖的地方、重新给她生命的存在。


姑获鸟牵过她的小手:“来跟大天狗先生打个招呼吧。”


女孩抬起眼,看见站在窗边、在她来之前一直和姑获鸟交谈的人。那人很高,有光在他身后,有一瞬间看起来竟然像是张开了巨大的黑色羽翼。辉夜姬揉了揉眼睛重新望过去,什么也没有。




高高的男人在她面前蹲下来,她不自觉攥紧院长,而后者轻轻拍着她的小手安慰。近距离她才看见男人有一双浅色的蓝眼睛,干净得像是没有云烟的天空,睫毛很长。男人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咬着嘴唇,踌躇片刻:“……辉夜姬。”她好久没说话了,竟然有些不熟悉自己的声线。


“你有个很美的名字。”男人说,“还有很美的头发。”


姑获鸟笑起来:“别说,你俩还挺像,一样的蓝眼睛和浅色头发。”


辉夜姬想,姑姑说的没错,他俩是挺像——她看得出来,这个正努力同她交谈的人明明同样不善言辞。




“以后大天狗先生就是你的——”姑获鸟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被门口传来的玻璃碎裂声打断。他们看向声源处,椒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原本去到任何地方都随身携带的鱼缸在面前碎了一地,小鲤鱼在地上扑腾挣扎。


“辉夜姬,你也要离开我了吗?”小女孩无心照料她的鱼儿,声音委屈而颤抖,眼眶通红,“——像我的爸爸妈妈一样?”


辉夜姬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要怎样回答。大天狗往空的塑料瓶里灌些水,把地上奄奄一息的小家伙捞进里面救回它一命。最终还是姑获鸟解了围,妇人一手搂着辉夜走上前,一手揽过椒图:“她以后还会常常来看你的,你们永远都会是好朋友哦。”


椒图抽泣着:“真的吗?”


她伸出小拇指:“拉钩。”




“我给她取了这个名字,就希望她像小公主一样健健康康快快乐乐成长。你看,她出落得比我想象中还要漂亮。”姑获鸟看着重归于好的两个小家伙围着水瓶里转来转去的鱼儿窃窃私语,她是笑着的,却在抹眼泪,“每次有孩子走我都这样,您别见笑。我们小辉夜一定会很幸福的,对吧?”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心情:


“这孩子,以后就拜托你们了。”




-


她和孤儿院道了别,没有带上任何东西,跟着大天狗坐上那种只在电视里看见过的漂亮的车。车开了很久很久,直到她昏昏欲睡才到达目的地,一幢同样在电视里才看得着的漂亮房子。雪铺满大半个院子,他们走过,留下两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大天狗牵着她走进家里,充盈的暖气让先前落在身上的雪立刻化成了水。家里还有别的人在,一个看起来凶凶的家伙靠在沙发上看书,见到他俩回来感兴趣地挑起眉:“这就是你挑的小家伙?”


大天狗把辉夜姬领到他旁边:“你接下来是不是想说还不够你塞牙缝的?”


“茹毛饮血有悖于我的美学。”凶凶的男人打量着她露出一个笑,“你放心,小丫头,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大天狗从鼻腔哼了一声,走向别的房间,剩下一大一小面面相觑。


有时候大家都不爱说话,好像也不太好。辉夜姬想。




另一边总算传来声音打破了沉默:“荒川,你把抹茶曲奇放哪儿了?”


“昨天吃完了,怎么?”


“你又偷吃……家里没别的零食了?”


“什么叫偷吃——没了,上次拖你去超市你死活不愿意。”


“……现在情况不同了。”


“没关系,我晚上给这小丫头露一手。”


“你又要炸小鱼?半生不熟的那种?”


“……”


最后大天狗还是找到了一袋草莓白巧克力,塞到小姑娘手里,并且瞟一眼旁边的成年人:“你不许吃,减肥。”


荒川决定转移话题:“她多大了?”


“开春就六岁了。”


“该上学了。”荒川沉吟片刻,“去一目连的学校还是花鸟卷?”


“一目连吧。”


“依你。”荒川指指身边人,“你叫他什么?”


辉夜姬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她考虑了一会儿给出个符合第一感的答案:“哥哥。”


“那我呢?”


小姑娘咬咬嘴唇:“……叔叔。”


荒川愣了一下,看起来有些意外,明显被这个回答噎住了。他神情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宽厚的手掌落在她的头顶上轻轻摁了摁:“差辈了呀。”




另一个看起来居然很愉悦:“我说你长得老吧。”


“欠收拾?”


“你敢。”


“你觉得我不敢?”


“对。”


“今晚你给我等着。”


“谁等你。”


“你晚上有事?”


“有。”


“什么?”


“炸小鱼。全熟的那种。”




明明有其他人在时模样冷漠话又少,可在彼此面前却毫无顾忌,像小孩子一样争强好胜斗嘴得不亦乐乎。真正的小孩子站在中间,瞅瞅这个,看看那个,虽然听不懂你来我往言语中的隐喻,可忽然觉得他们……好像也都是温柔的人。




-


两个在外面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人实在对育儿经不曾涉猎,小姑娘初来乍到,谁都没经验。束手无策只得找好友中这方面的“前辈”请教,可无论是鬼使家相亲相爱的双胞胎小兄弟还是鬼王家有样学样的混世小魔王,儿子嘛,皮糙肉厚的再怎么不听话一顿打保管好,但女儿可就不一样了,富养的小公主哪能那么随随便便。没办法,只能找晴明:他和博雅收养的小孩子数量之多大概可以开个幼儿园,跟姑获鸟抢抢生意。




他们一定很懂怎么带孩子。去之前两个人这么想。不过真的到了地儿他们才发现那两位根本抽不出时间来指教别人——


戴着兔耳朵的女孩和挽着发髻的女孩溜着自己的小宠物满院子疯跑,两个小孩儿为了一个馒头争得不可开交,大一些的女孩萤草帮不小心摔倒擦破皮的男孩上药,旁边的觉手足无措安慰着要哥哥的小妹妹,前来帮忙的神乐费力从座敷的手里抢走打火机,差点连自己装饰的流苏都被点着……


一家之主终于在混战之中发现了来客,哄着依旧哇哇大哭的般若:“哎?是你们?今天怎么有空——桃花不准扯阿爸裤子!!樱花你也管管她……哎哎你笑什么——”


晴明的帽带不知被谁打成了蝴蝶结。不得不说,还挺好看。


这幅场景的热闹程度实在超出了预计,大天狗和荒川对视一眼,心下相知。


……还是回家自己摸索吧,辉夜姬这么乖的小孩,一定不会这般劳心伤神。




姗姗来迟的比丘尼宛若救星登场,晴明连忙把般若塞给她,匆匆带着来客逃进里屋。他端起茶猛灌几口总算匀过来气:“你们怎么来了——咦?”他这才发现先前因为个头太小被忽视的小女孩,“这就是那个小家伙?”


大天狗已经放弃找他求教:“嗯。”


“长得可爱。上学了吗?”


“等到春天。”


“去哪儿?”


“一目连那。”


荒川忽然想起另一位主人:“源博雅呢?没见他帮你。”


“那家伙……”晴明怒其不争,“估计睡到现在还没醒。”


“小崽子们不都是他捡回来的?”


“对,他就只负责捡,不负责养。神乐春假硬是被他叫过来当义工,回去大概能累瘦几圈。”晴明忿忿评价,“不靠谱。”


大天狗点头表示赞同:“你辛苦了。”




源氏少爷大约天生有种感应,有人背后编排他一定能及时赶到。博雅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哟,听神乐说你们在这。”


晴明纸扇哗啦一合,微微笑:“醒啦?”


明明室内温暖如春,博雅却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荒川在心里暗笑:自作孽。


辉夜姬乖乖倚在大天狗膝边,听着成年人话里来去的刀光剑影,看见窗外面趴着的一排小脑袋,忽然想起孤儿院,想起椒图、姑姑和那条鱼儿。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呢?


她有些怀念那里,但现在在这儿,也不错。




“哎,大天狗,我记得你以前会吹笛子的。”临别前源博雅拿出支质感上乘的竹笛,“上次妖琴师送来一对,挺珍贵的,被山兔那个小崽子用套环打碎一支,晴明心疼的不得了,家里又没有懂音乐的还是不要浪费了,给你吧。”


“你还会吹笛子?”绕过跑来跑去的小孩,荒川挑起眉,“我怎么不知道?”


大天狗牵着辉夜姬,淡淡瞥他一眼:“警告你,不要想些有的没的。”


她任成年人冰凉的手握着自己,扬起小脸:“哥哥会吹笛子?我喜欢笛声。”


小孩儿鲜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大天狗把竹笛塞到她手里,眉梢融化了一些雪和温柔:“好好保管着,回家吹给你听。你会不会跳舞?”


荒川咬牙切齿:“……公然差别待遇。”




无功却受禄也欣然收下,他们告别了鸡飞狗跳的一大家子回到车上,把小孩儿箍进儿童座椅里之后大天狗坐进副驾驶,想起什么又转过头:“辉夜。”


小孩儿还在端详笛身的纹路:“……?”


“你叫他叔叔,也叫我叔叔吧,不然他白白比我大一辈,我可有点吃亏。”


“我不会在这种事上占你便宜的。”荒川闻言不屑。


大天狗不理他,转过去在触屏上找歌。发动前荒川又忽然出声:“等到你准备好的那一天,”他说,从后视镜里看着女孩,“愿意叫爸爸,也是好的。”




辉夜姬握着冰冰凉凉的竹笛,笛身上刻着幽兰,还有两个字:百岁。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猜大概是好的寓意。她眨眨眼睛,没有回答,在心里告诉自己,会有那么一天的。




-


有一晚她噩梦缠身,醒来时一身冷汗,心跳快得不正常。小孩翻身下了床,找不到鞋子光着脚披上件外衣啪嗒啪嗒跑去主卧。她踮起脚双手握上门柄刚要转动,却发现监护人的房间并没有锁,门只是虚掩着,颤巍巍的暖色灯光顺着地面流淌。在推门而入之前,灵敏于常人的听觉让她捕捉到那儿传来的两道交错被压抑着的异样喘息。


“可以了吗?”


“唔嗯……”


“哈。那我——”


“等、荒川别——啊……”




辉夜姬垂下双手退回到门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抱着膝盖蜷起身子。其实她并不需要蹑手蹑脚,屋里的人已经没空分神注意些别的。小孩子抹了抹发凉的眼眶,漏在她脚边的灯光温吞而茫然。


她在那儿呆了很久,直到撑不住漫上眼睑的困意,重新回到自己卧室。玉白色的月光照亮了房间,温润的潮水包围着她轻轻晃荡,最后她枕着窗外沙沙风声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餐的时候大天狗显然有些心不在焉,他模样疲倦眼神飘忽,一会戳戳荷包蛋一会把已经切成小块的苹果分得更细,一会咬着筷子望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趁着荒川率先结束早餐出门热车的空当还是开了口:“你昨晚几点睡的?”


辉夜只是简单地回答:“很早。”


“……中间醒来过吗?”


她喝完牛奶擦擦嘴,神色如常,笃定地摇摇头跳下椅子回房间换衣服。




再一次背着书包下楼来正巧撞见监护人们在玄关交换一个告别的吻。辉夜姬攥着书包带子停在原地,决定给他们一点儿空间。


每个人都是有秘密的,她想,小孩子的秘密呀,特别多。




-


新年夜监护人们带她去参加庆典,吃喝玩乐,新鲜玩意数不胜数。她蹲在捞金鱼的摊子旁看,荒川问她要不要也玩,她摇摇头,小口小口吃着甜滋滋的棉花糖,抬眼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从人群之间倏然闪过。


……椒图……?


她哗地站起来,刚想要追过去,伴随着欢呼声深蓝色的夜幕炸开巨大的缤纷花朵,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等到她再一次看向人群之中,早就已经没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她有些怅然,转头却碰巧看见了自己的监护人们,在所有人抬头看烟火的时刻里,荒川低头吻上自己正在调试面具的爱人。大天狗动作一滞,红色厉鬼啪嗒掉在地上。他也阖上眼。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她听过许许多多生死相许的故事,可身后之地又怎知?没有什么比眼前人更值得珍视。辉夜姬望着不远处的两人,他们看起来如此幸福——那一定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相爱的人了吧?


她舔舔指尖,还残留着棉花糖的甜蜜味道。




她本想待到午夜等钟声敲响,却早早困倦。她打了个呵欠,漫天潋滟之下蜷在荒川的怀抱里睡着了,握着大天狗的手指,呼吸安稳又甜蜜。她做了一个很长很美的梦,梦里有椒图和名叫河童的小鲤鱼,有许久不见的姑姑,有酒吞叔叔一家、黑羽叔叔一家和源氏一大家,有她的爸爸们。她爱着的人们陪她度过漫长又短暂的玫瑰色人生,冬去春来,风息雪霁,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FIN



【荒天】沉没

不吱吱:

▹ 陈僖仪 - 蜚蜚










他在会议上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其实是有些惊讶的。倒不是面相怪异或言辞犀利,只是从进入会议室开始那个人的视线就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他对自己还是有认知的,虽说不太清晰或全面,总之这些年断断续续或明或暗的示好不是没有,但从没有一个人像那个人一样。那家伙打量着自己,没有盯上猎物的侵略性,只是安静的,仔细的,好奇的,却是从始至终的不动声色。




对方公司有些难缠,要求繁复得要命而且找不出什么弱点,一场会下来就是一场仗。散会之后他接过助理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随口问了一句坐在桌子尽头那个高个子的法人代表是谁。


助理回想了一下,神色讶异:“那可不是什么法人代表,那是他们新任的老板呀。”小姑娘神秘兮兮的,“上个月空降,听说是从国外挖回来的,对方公司可重视啦。又年轻又帅,可真好。”她眼睛一转,对着上司笑眯眯,“当然年轻和帅都比不上先生你呀。”


大天狗不领她的情,把毛巾递回去也没说话,但是大脑在咔嚓咔嚓转动。虽说这个交涉有些困难,但也没重大到老总需要亲自过问的地步,那么这个人是来做什么的呢?


这个人那样盯着自己……是要做什么呢?




他向着办公室的方向一边走一边想,横七竖八,旁枝末节。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一旦陷入思考全世界就只剩下自己,任凭外面风吹雨打雷鼓喧阗也影响不到丝毫,所以他缺失了那个闪避的神经眼神飘忽着一头撞上了陌生人,对方居然纹丝不动,倒是他自己一个趔趄向后倒去——不过一双有力地臂膀眼疾手快稳住了他。


“抱歉……谢谢。”他把自己从思维迷宫里拽出来,才发现道歉道谢的目标竟然是同一个人。当然,不止如此,连害他撞上去的罪魁祸首还是这一位。


火热的手掌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来温度,大天狗不大习惯别人的触碰,视线下意识瞟到他搭在自己小臂的位置,对方倒是见好就收,不动声色收回手去还装模作样整整衣角:“没事吧?”


那人笑眯眯:“能有这个荣幸认识一下吗?我叫荒川。”




-


故事的发展需要第一次相遇和第二次相遇,而第二次相遇的场合显然旖旎得多。大天狗实际上鲜少来这种风月之所,他对情啊爱啊的没什么追求,生理和心理都是,一个人悠闲自在乐得清静,大约是传说中的禁欲主义。不过公司的太子爷源博雅是享乐主义,连带着打工仔兼男友安倍晴明不得不跟着一起。安倍晴明是源博雅的打工仔,意味着他是公司上上下下几千号人的顶头上司,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是这么个意思,所以源少爷安倍总裁一声令下去哪儿,没人敢不从。


九成九的员工都是乐意去这样的地方的,放松放松心情,美酒美味美人,还不用自掏腰包,再没这样的好事儿了。剩下那一丁点的异类就是大天狗,其实他宁可回家看看书侍弄侍弄花花草草然后早早睡觉。


“答谢宴和联谊会一起举办了,省点事儿。我说你呀,年轻人这样可不行啊。”晴明说,手里一把年代古早的折扇哗啦一阖,“等到你像我和博雅这个年纪,想玩都玩不动了,春光好要趁早,珍惜青春才是正道。”


他老神在在,大天狗只想翻个白眼,这对情深伉俪明明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却总是一副装老成指点江山的模样。不过心里再多腹诽表面上也只能淡然接受:“老板说的是。”




经济独立之前,人格哪里独立的了。说到底他还是给源先生安倍先生打工的,想保住饭碗,这上传下达的命令不能不从。




他绕开混乱的中心点,谁也不想理,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啜着一杯苦荞茶,淡淡的香气熏得他焦躁心境总算安心下来。人群骚动的嘈杂宛若浪潮一波又一波涌起,不知不觉这背景音居然像只温柔的手抚摸在脊背上催着他昏昏欲睡,直到他本能地放松下来意识逐渐消散才发现不是“像”而是真的有人——


他猛地转身,居然有个几分面熟的家伙在他身后,手臂环绕过他的肩,好似半个拥抱。


——居然在他没有发觉的情况下接近他,甚至触碰他。


大天狗愣住了。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孑然二十来年,探测自我领域被入侵的警觉性也就跟着他二十来年,从来没有不灵过,更何况他今晚滴酒未沾根本不可能醉,如果不是酒精麻痹了神经,为什么会在这个人面前戒备失了效?


为什么这个人……仿佛生来带着属于他领地之内的独特标记?




“荒……川?”


他发声的时候磕碰了一下,接着这个音节居然自然而然从舌尖溜出来。对方看着他一副怔忪模样,半晌没回过神甚至忘记推开自己的手。荒川低低笑起来。这个人脸颊窄,眼睛细长,眼尾微微地上挑,笑起来不轻浮,反而看起来庄重又可信,很久以后大天狗才恍然明白过来自己是被表象欺骗了——人都是视觉性动物,这话是不假的。


荒川笑够了,见这个人拧起眉头面色不虞,怒气将燃未燃,似乎还在考量如何发火比较好,于是他赶在大天狗开口推拒之前从他那儿接过那杯苦荞茶,连同手一起攥进自己掌心里。


“好香。”他嗅着他的脖颈周围,呼吸扑上去,“……我说你的茶。”




他发现怀中的人因他的靠近忍不住颤栗起来,于是适时补充了一句:“我能有这个荣幸尝一下吗?”




-


接下来的事情大概算是顺理成章。细节有些记不清了,大天狗觉得怪异,明明他一点酒精都未曾摄入,可意识好像一直被荒川牵着走,这个人在他面前成为了一个完全的主导者。他躺在他身下,满身都是汗,随着一浪高过一浪的冲撞模模糊糊望着头顶的灯光,手指不自觉揪紧床单。


他没有精力细数,可好像有很多次,这个人覆在他身上,阴影落在指尖边缘,不知疲倦一次又一次将他带上巅峰。他嗓子沙哑,浑身舒爽又酸痛,好像有一个闭塞长久的开口忽然被这个人打开了,有什么东西哗啦啦涌进来填满他,而那远不止滚烫的体液。


他记得一些,忘掉的更多些。荒川从粗重的喘息间隙里低低地呼唤着他的名字,而他断断续续从嗓子里哼出没有意义的音节。他的灵魂在摇晃、分崩离析,恍惚间仿佛触到云端。




然而有些事情却是无比清晰的。比如明明是头一回,但彼此身体契合程度让他暗暗吃了一惊,荒川是如此了解他以至于能够清晰挑起他的每一丝情潮和颤抖,那样深入骨血的熟稔几乎不该发生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就好像……就好像曾经他们已经如此默契地交欢许多年。


可那怎么可能。


这不过是他们第二次相见。




-


去挪威出差的事情原先他根本不知道,等到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一切都早已安排好。他目瞪口呆盯着安倍晴明,结果对方一副老好人模样摊摊手:“啊呀,这是大家共同决定的结果,忘了跟你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就当公费旅游嘛,你看你也不会有什么损失的是不是?”


大家共同决定的事情偏偏“忘记”征询当事人的意愿?骗三岁小孩儿呢?安倍晴明这男人实在是笑面虎,客客气气下达谁都不能违抗的死命令,还能把强制的言辞演绎得如沐春风,大天狗气结,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这个人面兽心的老板千刀万剐,但表面上也只能绷紧表情淡淡点点头,连句不会辜负您的期望都拒绝客套。




所以当他在头等舱看到那个人翻着一本Esquire朝他抬起头风度翩翩地微笑,甚至都懒得嘲笑这种粗劣的计谋。


他施施然落座,从他手中抽出书随意翻了几页,蓝眼睛望向他:“真巧。”


荒川好整以暇:“——我早就说过了,缘分这种事,不得不信的。”


他才不信,这方方面面天衣无缝的安排,哪里像是不期而遇。不过大天狗没有多言,自然而然拿走荒川的杯子呡一口红酒,拉下遮光板闭目养神。几层不同的味道在味蕾渐变,其实他对酒没什么研究,琼浆玉液都是同一种苦味。只不过身旁的人不同,好似它们也有了细微的差别,而那是他不曾发现的变化。




距离那一晚已经有些时日了,不过他们之间倒没断了来往,该说逐渐稳定而频繁起来。床伴就床伴,他不缺,也不嫌多余,有和没有与他而言好像没差。他给他提供肉体欢愉,换得一切顺风顺水,听起来是低俗交易,但两个人都乐得享受的话,互利互惠,完美无缺。


比起单纯的性的给予,荒川更愿意用情人来概括他们之间的关系。办公桌上沾着新鲜露水的玫瑰,下班后等在门口的迈巴赫,欢愉前有情调的烛光晚餐……他不是没有察觉到荒川似乎有进一步的意思,荒川满打满算步步为营,来势汹汹且从不避讳,思维和行动力没有丝毫破绽。可在他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告诉他,比起爱或不爱这种儿戏之言,若真的打开缺口让这个人进驻,他如今所维护的一切都沉没,触礁碎裂万劫不复。




那是种预感,陌生又熟悉。


仿佛昨日重现,好似前世今生。




-


卑尔根的隆冬十二月,他们被一场暴风雪困在了Torgalmenningen的咖啡厅。


“北欧的气候。”荒川笑笑,把苦荞茶推到他面前。咖啡馆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分散在角落,轻柔回荡着挪威语的女声。外面的雪已经堆了半人高,几乎封住了门口,一时半会是走不掉了。大天狗虽然有些疑惑西洋咖啡馆哪里会有这种隶属东方的东西,但耐不住那种勾人的香气。他拾起那本看了一半的《在路上》,把书签搁在一旁。他们在卑尔根已经呆了大半个月,公司的事情早就忙完,安倍晴明一个越洋电话痛快给他放了半个月的假,莫名其妙,但他还没傻到拒绝。住在Byfjord峡湾恬静的怀抱里,时间似乎失去了流速。




“你真不像是会喜欢Kerouac的人。”荒川托着腮,似笑非笑。


大天狗抬起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他?”


荒川努努嘴:“你都看了一路了。”


他不上当:“那也不代表我就喜欢他。我曾经把一本驴头不对马嘴的书看了半个月,投入时间和喜爱程度并不挂钩。”


“让我猜猜,”荒川轻而易举转移了话题,“《阶梯中》?”


大天狗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荒川抿抿嘴:“幸运而已。”




……不。


他把书签夹回书页,合上放在一旁,苦荞茶还蒸腾着白雾。这根本不是运气能够解释清楚的,荒川太了解他了,他知道他喜欢的口味与偏好,茶、书、还有性,而这些他很确定自己从未对他人说过。可荒川却知道得那么清楚并且……如此自然。不仅如此,这些日子总有些奇特的影像钻进他的脑海,在某些特定时刻与记忆碎片重合,似乎拼命哭号着要与某些从前相对应。可他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出。就好像近在咫尺的真相,却永远蒙着一层擦不掉的雾气。


这一切都反常又荒谬。


他觉得答案呼之欲出,而他需要做的只是……问出来。




等到那盘新鲜的西饼端上来、荒川帮他切成熟悉的形状大小推到他面前之后,大天狗皱起眉,声音里的情绪静悄悄的:“荒川,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他问得很稳,慌乱和试探早就被藏了起来,不留痕迹。


“你告诉我,我们……是不是早就认识。”




他等待着荒川的回答,表面上不动声色,可心里七上八下,心跳声隆隆,说不清是期望他否认还是承认。他现在需要答案,无论什么答案,真情假意,掏心掏肺,虚与委蛇,哪怕是句玩笑话。但对面人只是握着渐凉的咖啡杯,面色黯下来,眼神敛去或者……戴上伪装,十指在杯沿轮流敲打,不发一言。


他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图像一寸一寸掉色剥落,碎裂成齑粉。他晕眩得厉害,然后开始疼痛,他没有学过医不知道具体痛的是个什么部位只是疼的厉害,胃里翻江倒海地涌动,连气都顺不上来。他狠狠灌下一大口茶,又苦又烫,五脏六腑跟着焚烧。


他需要一个答案。只是一个答案而已随便什么都好只要对方开口——




但荒川一直沉默。




-


临近午夜时风雪终于敛去威力,他们回到位于Fyllingsdalen的旅馆,甚至等不及进去房间,荒川猛然把他压在墙壁上开始索吻。他推着他钢铁一样的怀抱,胸闷气短,头疼欲裂。


“等……!”他窒息一般挣出单音节,嘴唇上传来的刺痛和血的铁锈味桎梏着大脑的转动。


荒川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咬了咬他的耳垂又舔吻他的下唇,气息交换在两个人的唇齿之间,眼神说不出是悲戚又或深情:“别拒绝我……亲爱的,别拒绝我。惟有你……”


【我只有你——】




他们之间的性从来声势浩大,戏言调笑,力量角逐,声色犬马,耽溺其中,分分秒秒恨不能都不蹉跎,惊天动地恨不能昭告天下。可那一晚他俩心照不宣,谁也不说话,沉默得异常,寂静到近乎诡异。他们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夜,直到星星点点万家灯火悉数熄灭,直到呼啸的风雪盖过激烈的喘息和心跳,直到欢愉与疼痛全部褪色成温吞的麻木。感官被拉成一条失去弹性的棉线,他一次次被抛上顶点再坠落,粉身碎骨,死去活来,最后沉沉睡去。




那个夜的后半段很安静,风雪平息,一切入眠。半梦半醒他却听见荒川絮絮的声音,挣扎着清明。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了。我一直在等你。”


“他们答应我会把你还给我,所以我就一直等。我等了你几百年。可能不止几百年,我已经不去计算了,等待是件消耗精神的事情,太折磨,我受不来。”


“所以我来找你了。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我很高兴,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终于找到你了。”


“可你不记得我了。你什么都不记得……我试过,但失败累积得太多让人望而却步,我害怕在你眼睛里看见陌生的神色,你看着我,就只是看着一个陌生人。我以前从未想过自己是如此懦弱之人。”


荒川从背后抱着他,逐渐收紧手臂。他甚至感觉得到那个人砰砰的心跳,透过衣衫,透过血肉,透过肋骨,激烈地交错冲撞,亲密无间,死至无期。


“我很想你,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




他不知道。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回想起来,荒川说的那些渺远的东西与他的记忆根本无关,可令人恐惧的熟悉感却缠绕上他的骨骼,字字句句宛若惊涛骇浪冲刷着他脆弱的思绪,濒临崩溃。他像个溺水的人找不到自己的呼吸,再如何努力从绝望中浮起,四周所见仍旧是一模一样茫然无际的水面,尽头在触碰不了的彼方,力气一点点被蒸发、抽干,连呼救的余地都没有。


他救不了这个人。他无法自救。




他听见一个声音。分辨不出那是他还是自己。


“……请允许我的畏怯。”


那个声音说。




月色淹没了他们。




-


一席梦呓是没有摧枯拉朽的力量的。等到他醒来时天光已经透亮,旁边一侧的床畔是冷的,整整齐齐不像有人躺过的模样,居然就只剩下他自己。他坐起来茫然地环视四周,被子滑落下去,凉意簇拥上来。这儿看起来一点都不陌生,不是Fyllingsdalen那家住了几周的旅馆,甚至不是卑尔根;他居然在自己家里的床上,顶上那盏灯是他亲手选的,色泽明润,光影清浅,承欢之时他总是盯着它保持清醒,绝不会看错。


他在短短数个小时的深夜,毫不知情没有察觉从遥远的北极圈内回到了温带,好似这场旅行从未发生过,所有的一切全是他自己的妄念。这根本不可能。他来不及细想,突如其来的头疼攫住了他所有的呼吸和思考,接着不知怎么的眼泪就控制不住滑落下来。


他记得有一个人跟自己说话,那个声音近在咫尺可是无论如何都听不清在说些什么。有一个人,模样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暖融融、熟悉的温度环绕着他,可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无声无息地嚎啕一场,几乎流干了眼泪,所有几近窒息的纠葛都堵在喉咙口,他觉得也许是自己疯了,他想逃开,祈求着意识分崩离析陷入晦暗,却事与愿违清醒无比。




他清醒着。清醒着经历,清醒着失去,清醒地痛,清醒地疯。


他根本没见过那个人,没记得过,没恨过没爱过,没来过没去过。


不过是大梦一场,他知道的。










FIN



藏心(妖刀姬中心向)

追白鸟:

Attention:
*妖刀姬个人向,无cp
*全文1.6w字,已完结
*二设如山,有原创人物
*包含第一人称自述
*人物属于网易,ooc属于我



藏心


0.
“至少让我在最后的时刻,能够看一眼我的孩子。真可爱,她的眉眼很像夫君你呢。”
面色苍白的女子强撑起身,用饱含无限爱意的目光注视着襁褓中竭力啼哭的婴孩。她努力伸出手,女儿的小手本能地捉握住她的手指,于是她心中生出波涛一般汹涌的柔软来,只愿将所有情愫全部投入这个脆弱的小生物身上。
可噬心蚀骨的疼痛萦绕不去,蹙眉呛咳出一滩血污,女子神色变得悲切了起来,几乎是颤抖着啜泣道:“怎么办?她还那么小,我却命数已尽,再也,再也看不到她长大了。”
“不要这么说,你一定能好起来的。”勉力镇定的男子驳回了她的话,像是在安慰妻子,又或者是欺骗自己。
“不,不会的…人妖殊途,相恋本已有违伦常,更何况是诞下结晶,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刻…但我还不甘心,就这样被鬼使引渡至六道轮回的话,我会连孟婆汤都不愿服下的…我无论如何都想陪在她的身边,我也想保护我的孩子,拜托了——我是妈妈呀。”
“……需要我怎么做?”
“请您为我打造最后一把太刀吧。”


1.
仲夏的平安京像一座烧透了的砖窑,无丝无缝不渗透出恼人的热气,直蒸得来往行人额角手中都是豆大汗珠。艳阳似乎也化为丛原火那般面目可憎的巨首,血口喷吐炽热火信,几欲将这凡尘灼烧殆尽。
实在太热了,热到安倍晴明开始不由自主地羡慕起自己的“黑影”来——追随他的部下中有一位极擅操纵冰雪的女妖,木屐踏过的每一寸土地都会霎时凝上一层皎白新霜——哪怕只是想想晴明心中也能萌生出几缕凉意来。
要么干脆拜托雨女过来哭一场好了,晴明如此思忖着。俗话说心静自然凉,他这一神游浮想,浑身上下的燥热倒是散去不少。
可惜安宁还未维持少息,一道尖叫便骤然在庭院中迸开,狐狸式神夹着两条蓬松的大尾巴,咋咋呼呼地一路疾跑过来,“晴明大人!晴明大人!出大事了啊啊啊啊!”
浮生半日闲美梦破碎,绕是安倍晴明向来自诩处变不惊,此时此刻也有些恹恹地打不起精气神儿来了。好半晌他才叹了口气,勉强回答:“怎么了?地府的鬼使兄弟又找我帮忙吗?”
“不是的不是的!是…是是是…”
小白看上去很是紧张,结结巴巴老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晴明只好又问,“那就是酒吞童子他们又为了鬼女红叶的事情登门造访?”
好吧也许应该说登门找事儿。
“也也也,也不是…”
也不是?
晴明怔了一下,开始下意识用扇骨轻击掌心,这是他一贯的思索姿势。果然,不出一会儿晴明便得到了结论,颇为自信地肯定道,“…唔,那一定是孟婆和山兔又在京都赛跑了吧。”
“都不是啦!”终于捋直舌头的小白语调里染满焦虑,就连额上斜戴着的面具也化为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是门外有一妙龄少女说要见晴明大人!我想…我想不会又是像红叶小姐那样的…”
小白声音越来越细,最后索性窘迫地垂下头去盯着地面。
“……”
这下晴明所有准备好的应对之词都噎进了嗓子眼里,正巧庭院里忽地刮过一阵热风,将他吹得更为不耐受了起来——自红叶一事以后,他就实在怕了这类自己失忆前结下的孽缘了,只觉着宁肯降伏一百个恶妖,甚至干脆坐实万事屋的名号,也不愿再与旧爱余情纠葛不清。
他正愁得发怵,数日前回家小住的源博雅却突然走了进来,翻个白眼冲小白嘲讽说:“哪能呢?你这只小狗一天到晚能不能看清楚了再唬人?那女孩儿手持长刀,肯定是上门寻仇的呀!”
“都说了我是狐狸啊!”小白非常不满地抗议。
不过博雅可没理它,反而转头望向晴明,兴致勃勃道“晴明,要打架的话能带我么?”
——啊,又来了,这个战斗狂。
晴明有气无力地瞥他一眼:“谢谢,不用了。”
博雅瘪瘪嘴走开了。
但无论如何,常言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安慰自己数次“早死早超生”后,晴明不情不愿地让小白请了那女子进来,企图通过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服这位不速之客。
一旁向来乖巧的神乐察言观色,连忙机灵地替晴明端上一叠在井里镇了半宿的水信玄饼,以便他在和客人见面时显得更彬彬有礼。
注视着晶莹可爱的点心,晴明情不自禁地又走了神,满脑子只顾着幻想它入喉会有多么凉爽,因此当他回过神注意到悄无声息地伫在自己身前十步外那名少女时,很是惊了一诧。
她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体态姣好,相貌出众,从娇艳欲滴的脸庞到笔挺纤直的长腿无一不惹人注目。可晴明打量她时却彻底忽略了这些皮囊上的美丽,视线只落她手中那柄巨大的刀刃上——一把弥漫着浓重不详妖力的兵器。
少女缄默不语,任由他上下打量,柔软得如同初绽般的面容上不带丝毫表情,甚至连暴露在炎炎酷暑中的肌肤都像是玄铁的那样冰冷而缺乏生气。
可纵使暗自使用灵视,晴明也未从她身上感知到一星半点的妖力——虽然很不可思议,但这名浑身上下被肃杀之息包裹的少女的确是人类。
只是手持妖鬼利兵罢了,应该还算好对付。想到这儿晴明松了口气,尽量温和地照呼她说,“请就坐吧,正巧我这里还有些点心,可以解暑。”
少女还是一言不发,脸上明明白白地刻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直到晴明又重复一遍,她才开口回答,“别靠近我,对不起。”
作为一名见多识广的阴阳师,晴明早已熟稔于面对各种狂妄无礼的妖怪,因而这位说起话来声线软糯却神色阴郁的少女反倒搞得他相当无可奈何,只得耐着性子和她掰扯,“怎么…?我是说,为什么?”
少女沉默了片晌,接着低垂眉眼,晴明注意到她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似乎在犹豫什么。
良久后她终于开了口:“因为我像这把刀一样,只会给人带来灾难。所以不想受到伤害的话,最好离我远一点。”
“哦?”晴明兴致油生,继续追问,“可以详细说说来龙去脉吗?”


2.
我记不清很多事情,昨日之于我有如立身大雨滂沱,看往何处都隔有一层迷离的水雾,朦朦胧胧,难以辨清,只可勉强窥见轮廓外状,察觉不出细节内里——因此非要我追忆往昔的话,恐怕也是疏漏百出,不具有良好的可信度。
但假使你无论如何都想听,那我便讲给你吧。
我猜想我的故乡应该是某个水运便捷的村镇,住户大都以兵器锻造为生,因为我脑海里总能依稀浮现出百舸争流的画面,耳畔时常回想起锤炼锻造的脆响。但要说到它具体坐落于何处,又叫做什么名字,我就完全没有印象了。
同样的,任凭我思来想去,也仍旧没法回想起自己本来的名字。我父母在替我取名时有没有用寓意特别的字呢?还是按照约定俗成的习惯加“子”或者“穗”呢?如此这般,全部沉没进我难以触及的遗忘深渊,蒙上一层又一层的时间尘埃,闪耀不出一丝光亮,永远被掩埋着。
我知晓你们阴阳师总是说名字无异于“咒”,是十分重要、必不可少的东西。但出于上述缘由,目前来看我还是只能暂时自称为“妖刀姬”,希望这点不足不会影响到我的讲述,很抱歉。
那么,稍微介绍后,该如何开始呢…
对了,这样好了。
之前说到小镇住户多以武器锻造为业,换句话说便是所谓的“刀锻冶”。不过小镇周边并没有原料铁砂矿,而是需要通过水运,再由各位刀锻冶千锤百炼,耗费长达数月的努力,才能铸就一把利刃。
我的父亲曾经也是这么刀锻冶,但自打我母亲分娩难产、撒手人寰,也许是出于悲痛,又或者人们所说的那种——他是在丸锻时恰逢过路避雨的母亲——妙龄女子黑发微湿,淬火升起的朦胧雾气氤氲了伊人眉眼,将她衬得秀美如画中仙子。再莞尔一笑施然行礼,便将年轻刀匠的魂魄摄去三分,只觉心头一动,种下用情至深的种子——我不懂爱恋驱使下人究竟会做出什么,但父亲用以与母亲结缘的天赋的的确确就此消褪,永生永世都再也无法锻造出一把刀了。(注:丸锻,指刀工将钢料加热至赤红而进行捶打锻造,钢块捶打开后再折叠起来捶打,如此反复,使钢料得以延展)
不过父亲也并未一蹶不振,而是另辟蹊径,成为了一名商人。他在镇上低价收购,再运往京都高价卖出,通过中间差价攫取利润,赚得盆铂满盈。
值得一提的是,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但父亲是唯一让其化为现实的人。我认为这和他长袖善舞的本领密不可分——他用天花乱坠的褒奖将贵族们恭维得飘飘欲仙,所以才会晕陶陶地签下一笔又一笔的订单。
不过任何成功都绝非唾手可得,在我的记忆中,为了周旋于权贵,父亲不仅时常毫无尊严地点头哈腰,还总在外奔波,一去便是数月。因此我很少能够见着他,父女感情也就随之淡薄,仿佛我们之间的联系只剩他每次带给我的那些珠玉绫罗。
尽管父亲常年离家,可他对我并非放任自由。父亲仿佛对我有着无穷无尽的要求,在他眼里我大抵是一幢朽木破瓦搭建成的屋子,需要竭尽全力去弥补、去雕饰,去假扮作富丽堂皇的模样。从肢体仪态到言语用词,再到爱好志趣,无一不是他管教的范围;除此之外,父亲还十分抗拒我对兵器产生兴趣,他严令我不可接近家中那间被封存起来的锻造室,亦不允许我溜出去观摩铸剑过程,并且威胁说如果发现便要用一指宽的竹条狠狠抽打我的掌心。
我猜想他是希冀将我培养成贵族小姐那般优雅端庄的闺秀模样,因此自然不会让我接触任何在他看来俗不可耐的尘世之物。
但我素来不曾拥有一颗善于揣摩的七窍玲珑心,我看不透父亲此行的目的,亦没有时间去反复思索——书画,诗词,乐舞,数不清的学习内容割据了我的生活,连半日闲余都已是奢望,又何谈胡思乱想呢?
直到有一天,我从庭院路过时偶然听见粗使仆役的谈天。
“你说大人干嘛非得这么严苛地教养小姐啊?”
“这还不简单吗?我看啊,大人是想把小姐嫁到贵族老爷家中——行商之人若是要壮大家产,自然得循些捷径才来的顺畅。”
“…可大人虽腰缠万贯,但商户和贵族之间还是…”
“但温柔贤惠、才华洋溢的美人谁都会喜欢吧?虽然不一定是妻子,也不一定要许配给青年才俊。”
“那…那小姐不就很可怜了吗?”
“不可胡言!回报养育之恩,成为家族飞黄腾达的探路石是非常荣幸的事情!”
随后他们停下了交谈,我却依然怔在原地——即使再愚钝无知的人,听到这一番话也该清醒过来了吧。
心中涌起阵阵疲倦,巨大的悲凉感笼罩我的全身:原来在父亲心中,我就是这样用来谋取前程的道具。
教导三味线我的姐姐曾经是一名艺妓,我一直记得她举止温婉,眉间却盈着一晕散不开的苍凉。见我走神,姐姐便停下授课问:“小姐今天是怎么了?一直心绪不宁呢。”
“父亲让你教我这些,是希望我用来讨好男人,攀附高枝嫁与给那些大腹便便的贵族,对吗?”我心中难过极了,话不过脑就冲出嗓子。
她脸色刹地苍白了一瞬,整个人跟被针扎似的微不可见地颤了颤,好半晌才温声安慰说:“大人之所为的确出于欲替小姐择一良配,但绝非要将小姐作为探路金石,而只是希望小姐能有更多筹码,光凭大人自己努力是永远不够的。”
“说到底他也就是想将我嫁给有头有脸的人物罢了…”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只觉着胸腔里有一股难以名状的委屈与酸涩冲刷着我,驱使我说出这么多平时闭口不提的埋怨来,甚至就连声音都抑制不住地哽咽起
来。
她轻轻叹气,看着我什么也没再继续解释。
“父亲讨厌我吗?”她的沉默以对让我越发难以忍受了,以至于将乱七八糟的想象一股脑竹筒倒豆出来,“母亲也是。”
“小姐为什么这样想?”
“如果不讨厌我的话怎么会这样做?”我努力地抽了一口气,尽量把泪水堵在眼眶里,“父亲肯定不喜欢我吧,因为母亲的事情——我是一个不吉利的人,我害死了母亲——而母亲也一定怀着怨愤死去。”
“小姐。”教导姐姐不赞许地摇了摇头,却没有责备我,而是柔声道,“照我看来,大人非常地爱你——他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希望小姐一生平安顺遂,夫人当然也是如此。”
她说得非常认真。
奈何我少不更事,只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东西。加之我自幼丧母,贫瘠的关心使得我们父女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缓冲带。于是我在心中对父亲有了芥蒂,纵使因为软弱而反抗不能,但我依旧自欺欺人希冀着他不会如愿以偿。
然而,冥冥之中听见我祈祷的人可不是慈悲的神明。
而是残暴的妖魔。

3.
我常年独行,去过很多地方,听过很多故事。讲到重要情节时,人们总是不吝于言辞地渲染环境:凄风苦雨,黑云压城,仿佛这样故事里的悲哀便会跃然而出,感染听者无数。
但我不得不告诉你,当不幸从天而降时——那是一个极其难得的好天气。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草长莺飞的三月天最是踏青时节,虽因传言近来有一伙妖魔四下流窜而不得远足,但手捧热茶坐于庭院之间,耳闻惊鹿叮咚,仍不啻为一番享受。
不过今天我必须动身去码头迎接父亲。他刚完成一笔大生意,或许是因为满载而归所以心情甚佳,父亲看向我时脸上竟浮起一丝和蔼的笑容,甚至告诉我他替我从京都带回了礼物,又贴心地问我想不想外出游玩。
我将传言告诉了他,父亲怔愣半晌,面上浮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良久才莫名冒出一句,“其实妖怪有好也有坏。不过提防恶妖是必须的,我们还是回家吧。”
我顺从地点了点头,跟父亲一同朝宅邸方向走去。行至半程时我突然听见一阵喧哗——似乎是镇口有人在高声争执着什么。
“怎么了?”父亲蹙起眉望向黑压压的人群,冲一名仆役道,“你过去看看。”
仆役恭敬应是,不一会儿便探明回来禀报说,“大人,有一群难民打此处路过,说是希望老爷们发发善心,让他们有地方可借宿一晚。大伙儿都担心他们别有所图,不愿意,正掰扯着呢!”
“一群?多少人?”
“近百来个。”
“这也太多了。”父亲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又问,“有老幼妇孺吗?”
“有数位抱孩子的妇人,但似乎并没有听见婴孩啼哭。”
“奇怪…大人吵成这样,小孩子居然没被吓哭么?”父亲喃喃自语着,思索间不远处的争执越发激烈,接着他似乎灵光一现,突然急促道:“先送小姐回家…不,送小姐去船上!”
莫名其妙的命令砸得仆役一头雾水,呆愣愣地看着他不知如何是好,“大人,这是为何…”
“哪儿来得那么多废话?照做!”父亲瞪圆了眼怒喝,可他最终还是迟了一步,在他话音落地的那一瞬,村口便传来女子凄厉的尖叫声。
我循着声音定睛一看,只见那些所谓的“流民”扯出人类皮囊,露出狰狞的妖物面目来。他们用野兽那样锋利的爪子刺入与之争执的男子双臂,将其从中对半撕开,血肉脏器飞溅一地,四周众人皆是错愕地怔了一刹,接着爆发出极为惊恐绝望的惨叫。
“————妖魔啊!!!”
如朝蚁穴泼倒热油,霎时间全镇居民都害怕地乱窜奔逃了起来。可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上百名妖物的围堵下村庄变为捉鳖巨瓮,几乎不可能出现漏网之鱼。
但还没有结束,这个大瓮还有唯一一丝逃出生天的罅隙——河道上的船!
父亲显然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哑着嗓子招呼仆从,试图带着我前往码头。可惜所有人都想到了这点,全部争先恐后地朝河岸逃去,我们被淹没在拥挤的人群里,就像巨浪里颠簸的小舟,因为我只好紧紧攥着父亲的袖子,防止我俩被人群冲散,或是更糟糕的跌倒。
好不容易挤到了码头,那儿却只停靠有两艘用于运货的船,水手竭尽全力地将货物往水里抛,可还是没有办法容纳下全镇的人。一时间,少妇的恳求,男子的高喝,幼童的啼哭连接响起,每个人竭尽全力地想要证明自己才是更适合活下去的那一个。
父亲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他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自己有很多钱,如果让我们上去的话必以重金相酬。
这完全无济于事,大难临头下一切金钱权势地位都失去了原有效力,没有任何仆役再对他唯命是从,亦无人在意酬劳报答——最终我们还是没能挤上船。
而妖物越来越近了。
于是开始有人奋不顾身地跳入河中,企图游到对岸去,可换来的却是水底冒出的阵阵猩红。片晌后刚开出去不远的船也剧烈地摇晃了起来,似乎要缓慢地向下沉去。我睁大眼睛仰颈看去,原来是几个早已守株待兔多时的溺鬼!
他们浑身苍白,皮肤溃烂,四肢肿胀不堪,像是泅水而死的人那样的惨状;可指节间却覆有蛙状薄膜,耳后长有古怪的腮,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尖细叫声,接着便跳上船,张开生有锋利锯齿的大嘴开始啃咬那群自以为逃出生天的可怜虫。
我回头一看,分明见着妖物们唇角噙着一丝戏谑讥笑,注视我们的眼神就像是猛兽玩弄可怜楚楚的猎物,非要等到它们精疲力尽到无处可走才大发慈悲地饕足一番。
“怎么会……”有人颓然掩面而泣,“根本没有出路…”
他们是早就计划好了的,我忽然意识到——从一开始就已经被骗了!
或许我们连瓮中之鳖都称不上,板上人为刀俎才是恰当的修饰,摆在我们面前的根本没有九死一生,自以为逃生的希望,却只能创造出对妖物而言更胜于血肉的美食——绝望。
是的,此时此刻,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灰败的绝望来。
也不是没有反抗者,一位壮年男子竭力号召大家团结起来击退妖物。很快十几人聚集起来拔刀进攻,只堪堪在妖怪厚实的躯壳上划出几道白痕。
可想而知的,人类实在太「弱」了。
而「弱」就会受到伤害。
虽然我用很平静的语气向你讲述这件事,但当时的我的确吓得完全六神无主,恐惧洗礼我的全身,我开始害怕,开始颤抖,开始哭泣,开始束手无策地等待屠刀落下那一刻。
父亲却出奇地冷静了下来,他环视了一圈,伺机拉起我偷偷从人群里溜了出去,快步逃回家中。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那群妖物势必不会罢休,非得将小镇翻个底朝天赶尽杀绝不可。
“父亲…”我语无伦次地啜泣,“怎么办…”
他没说话,只是找到钥匙打开了那扇十几年未曾开过的房间——我知道那是他还担任刀锻冶时的锻造室,平日里父亲是很抗拒我靠近此地的。
“废弃的屋子很隐蔽,藏好的话他们或许不会注意到。”父亲将我推了进去,叮嘱说,“你待在这儿别出声。”
“可是…”
我想问可是你呢,他却好像提前读出了我心中所想,柔声解释说:“我得想办法让他们以为藏在这儿的只有我一个。”
父亲语气很平静,仿佛我们所谈及的并非生死,而是他这次去京都要给我带什么礼物。
于是我说不出任何话来了。
见我不答,父亲也默不作声地注视了我很久。最后他嘴唇蠕动,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向我保证说,“我会保护你的。”接着又莫名其妙地补充一句,“妈妈也是。”
这时我鬼使神差地想起一件事。
在我年幼顽皮的时候,有一次因为好奇而爬上了院子里那棵非常高的树,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上去的,却对如何下来毫无头绪。比我大不了两三岁的侍女在树下急得团团转,抱来好几层软褥垫在下面我都不敢跳。最后还是父亲过来说:“快下来吧丫头,要吃晚饭了。”
“我不敢。”我委屈地红着眼圈,瑟瑟发抖地哭着说,“我会摔死的。”
“不会的,我会接住你。”父亲认真地向我保证。
他那时还没有浸淫声色犬马,常年劳作为他造就了一双坚实的臂膀,在幼小的我眼中父亲就像固若金汤的堡垒,仿佛只要躲在其后就不会遭到任何危险。而现在父亲早已发福得大腹便便,可这一秒他仿佛又回到了风华正茂的年纪,仿佛又化为了坚毅无比的护盾,仿佛…仿佛无论置身任何绝境,他都会保护我。
此时此刻我终于意识到那位姐姐所言非假——他是真的爱我。


4.
我蜷缩在黑漆漆的武器库里,扑面而来的灰尘让我难受极了,可我根本不敢,也无暇呛咳。一是害怕被发现,二是因为耳畔轰鸣作响,脑子盘旋地全是过往种种——我想清楚了很多事情,比如父亲为什么要竭尽全力地从商,比如他为什么想让我嫁得更好——他是在害怕,害怕有一天他离开我后我会无所依仗。
多么陈旧的,俗不可耐的观点啊,认为只有金钱和夫婿才能给我幸福。
他真是太讨厌了。
实在太讨厌了。
我很想埋怨几句,但实际上我甚至无法眨动睫毛——因为哪怕动一下,说不定滚烫的泪水就会夺眶而出。
忽然我听到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父亲返回来了?
“看来这里没有人了。”有极其沙哑刺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透进来,像金属摩擦那样尖锐难听。
“不是还有几个房间没找么?”不知是谁哐得踹了一脚锻造室的门,“比如这间。”
是那群妖物在反复搜查!我猛地瞪大了眼睛,连忙抬手捂住嘴唇,防止自己发出惊呼。
怎么办?!他们可能要发现我了!
背脊冷汗直冒,一时间我只能听见自己如擂如鼓的心跳声。
“这种破破烂烂的地方不会有人吧?”
“指不定呢。”
一切都完了,我这样想。可正当我万念俱灰时,远处却突然传来另一个妖魔的招呼,“快过来,哈哈!这儿藏着一个,可被我逮着了吧!”
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妖物们因新发现而放弃搜查这里——我当然明白这是为什么。
可是…可是父亲会怎么样?
他们会杀了他吗?还是生吞活剥呢?志怪中讲恶妖喜欢用极其残暴的手段将猎物凌虐至死是真的吗?
但无论如何,我都要失去他了。
这个想象令我全身上下的血液都急速冷却冻结,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窒息得厉害。
妖物的狞笑萦绕在耳,挥之不去;父亲的背影浮于眼前,若隐若现。我忽的陡生出一个想法——我要去救他,也许背面伏击,也许正面交锋,或者成功,或者失败…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我不要再当一个啜泣不止的小女孩,我不能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于是我在黑暗里摸索,想找一把稍微趁手的武器。这里常年封闭,破铜烂铁积了一堆,我本以为只找到铁杵木棍,谁料竟摸出一个保存完好的长匣。它质地光滑,外壁纹路起伏,像是雕有精致花纹,一猜便是保存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奇怪,这个是…?
借着缝隙透过的天光,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匣子,里面居然陈列着一把寒芒闪烁的太刀!是父亲打造的吗?
我捻起一根发丝往刃上一吹,黑发触之即断——看来它锋利极了。
只要绕到恶鬼背后,出其不意地用这利刃发动攻击,说不定就能斩杀恶鬼。
努力深吸一口气,我推开门四下探查一会儿周边环境,接着蹑手蹑脚地穿过回廊。庭院内惊鹿叮咚依旧,安静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可地板上却横着一道渗人的血迹,斑斑驳驳,一直延伸至大门的方向,像是有谁被强制拖拽而行。
不会吧,难道他们已经…
我竭尽全力地克制齿列打噤,越是接近大门我越是心急如焚,我试图安慰自己最糟糕的事情还没有发生,但映入眼帘的景象却在一瞬之间击溃了我所有的心理建设。
——那群妖怪…那群妖怪将父亲的四肢的都切了下来,划开他的腹部,撕扯他的内脏,剖挖他的心脏,一个个像狼獾一般围在他的尸体周围,贪婪地大快朵颐着。而父亲被拧掉的头颅则滚至数米外,空洞的眼眶正对苍旻,脸上似乎带着一丝欣慰的笑。
他知道这样我就不会有事儿了。
可我心里没有愤怒,只有无限的恐惧,整个身体像极了秋风中晃动的枯枝,颤抖的四肢却像扎根在了原地,无法挪动半步,完全陷入无尽的绝望之中,满脑子都叫嚣着同一件事——逃生。
你一定会认为我懦弱非常。是的,我的确如此,我那时只是个连屠杀家畜都没见过的小女孩,我自以为鼓起的勇气完全在现实铁蹄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况且人类真的太弱了,在妖魔面前我的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根本不可能有分毫胜算。
我瑟瑟发抖地向后退去,希冀不要引起任何响动。但是天不遂人愿,双腿一软,我终是脱力地滑跪在地。如此巨大的动静自然引起了妖物的注意。他们停止进食,抬起被血肉模糊得一片泥泞的嘴脸,朝我这边看来。
“居然还有一个。”
“这么年轻漂亮的少女,一定很美味吧。”
我下意识地想要呼救,但已经…已经没有人能够挡在我身前了。
「不要害怕。」
也不知道是不是极度惊恐之下的幻觉,突然有一个非常,非常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像春日微风拂过湖面泛起的细澜,「我会永远守护你。」
谁?我还未反应过来,握住刀柄的手心却瞬间滚烫得几乎灼烧起来,一股悸动从这把寒冷的兵器传导进我的骨血,它们在我的四肢百骸,每一根经脉中流过,最后汇聚成滔天巨浪般的洪流。
——这把刀,在呼唤着我。
我从未感受过如此强大的力量,就好像握在我手里的并非一把凡人打造而成的太刀,而是无坚不摧的殺神之兵。与此同时我的心脏也像沸水那样翻涌起来,将一切恐惧都蒸发离体,将一切杂念都分解抛弃,世界也开始扭曲为模糊的黑白灰三色,唯一鲜明的就是他们唇上沾满的猩红肉沫——属于我父亲的血肉。
“哈哈哈…”我如妖物一般古怪地欢笑了起来,此刻它与我融为一体,我即为所向披靡,我即是战无不胜——这把妖刀,刃指之处必为埃土。
“全部都去死吧。”
之后的一切我记得不甚清楚,只感觉自己变成了只会进攻的行尸走肉,杀戮再杀戮,心中除了残暴的杀意以外别无他物,眼中所见尽是猩红血色,本能地想将阻碍在我面前种种全部清除。
待到我终于意识回笼时,天色已近黄昏,一轮残阳如血隐入江流,堆积如山的尸骸上空盘旋着许多嗡嗡作响的蝇虫。我定睛一看,除去恶妖以外,不少村民竟也化为了我的刀下亡魂。
“怎么会…我…”
我错愕地瞪大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本该白净的指节上沾满了血污,而那些幸存下来的人们,则躲在废墟里,从缝隙中凝望着我——眼神里的恐惧和他们看向之前那群妖物时别无二致。
“这不是我的的本意…我没有想要…伤害你们…”
我试图上前,他们便不断瑟缩着后退,甚至口中呢喃着,“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不是这样的,我…
没有人听我的解释啊。我终于意识到,在我褪去「弱」的躯壳,拥有「强」这一力量的瞬间——我就已经和妖物没有区别了。


5.
“从此以后,一旦我遭遇危险,就一定会变成那种样子。我残暴又恋战,刀下骸骨无数,葬送了成千成百条生命…”妖刀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调却依旧很平静,“强就会伤害别人,弱就会被人伤害,如是而已。但实际上,弱的人说不定是我才对,因为我总是出于害怕被伤害而率先去伤害他人。”
晴明蹙起眉,略作思索后提问:“你既然都能够意识到这一点,却没办法控制自己吗?”
闻言她愣了愣,接着低下头,金色的眸子随之被阴影笼罩,显得更为黯淡了起来,好半晌才轻声回答:“是那把刀的缘故,当它与我合二为一,我就仿佛变作了另一个人——准确的说,变为了妖魔。”
“是吗?”
晴明的视线朝她手中的太刀望去,那的确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刃,他毫不怀疑哪怕自己用指尖轻轻抚过刀锋,都会瞬间血流如注,“我注意到它凝聚着极强的妖气。可你却说这是你父亲打造的,据你所述他是个人类吧?”
“我不太能肯定它的锻造者究竟是谁,但我的确是从父亲的锻造室里拿出了这把刀。”
“那为什么不干脆试着丢掉它?”晴明又问。
“怎么会有你想象的容易?”她手指不着痕迹地捏了捏掌心,“无论我如何试图抛弃这把刀,它都总是会回到我身边。”
“非常奇怪,恕我直言刀又不会长脚。”
“可你也说了它不是普通的刀吧?”妖刀姬认真地提醒着,“它是一把妖刀。”
“这样么…”
晴明叹了一口气,泄愤似的用筷子戳了戳点心,这才打起精神说:“所以你也是来找我帮忙的?”
“妖怪中传言说有麻烦就可以去平安京找阴阳师安倍晴明,他的万事屋能解决一切问题。”
“……”肯定又是那个茨木童子四处造谣传谣,晴明更加身心疲惫了,只能支着额头勉强道,“都说了不是万事屋好么?真是的…算了——那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妖刀姬沉默片晌,眨了眨眼睛,双手上举将妖刀递至晴明面前,低下请求道:“我希望你能够…你能够帮我熔炼掉这把妖刀。”
室内陡然坠入沉默,过了一会儿晴明煞是错愕地拔高了声音,如此匪夷所思之事着实让他维持不住惯有的镇定了:“熔炼?!”
“是的,只有这种方法,才能解开降诞于我骨血里的不详。”妖刀姬疲惫地阖上双眼,口中却坚定道,“拜托了。”
“我认为这种事情还是寻一名能工巧匠来得更为靠谱。”
晴明很有些尴尬,直在心中嘀咕说家长里短的调和找我就算了,怎么连打铁炼器现在都归我管啊?
“实不相瞒,我已经乔装拜会过许多工匠——但不管多高的温度,都无法令它熔化。所以我想,这可能需要一些特殊的方法。”
闻言,晴明思忖良久,终是妥协地又叹了一口气道,“好吧,我来想办法。”
“不需要那么麻烦哦。”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轻快的女声,晴明抬头一看,八百比丘尼正施施然踱步进来,目光扫过妖刀姬时莞尔一笑道,“哎呀,看来我的占卜的确没错,来了一位很特别的客人呢。”
“八百比丘尼?”晴明疑惑地摇晃起扇子,“你这么说,是占卜到了什么吗?”
“是的。”八百比丘尼走上前来坐下,“天命向我显示,一位客人带着一把特殊的刀来到了这里,而她困惑重重。”
“你有办法吗?”妖刀姬急迫地发问道。
八百比丘尼笑而不答,兀自斟上一杯清茶后才开口说:“您的刀可以借我一看么?”
妖刀姬点点头,于是八百比丘尼接过那把斩金截玉的利刃,仔细端详片刻,没过多久她便肯定道:“是了,它之所以不能被凡尘焰火熔炼,是因为有人在锻造时朝里面加入了一些特殊的材料——某种属于妖魔的珍宝。”
“难怪灵视状态下它如此妖气横生。”晴明点头附和,接着用扇骨一敲掌心,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书中记载过这种妖兵要用至阳或极阴的妖火才能令其熔融。”
“至阳或极阴的妖火?”妖刀姬怔了一刹,随即坚定道,“请告诉我该前往何处寻找。无论刀山火海,我都一定会抵达。”
闻言八百比丘尼反倒掩唇轻笑,柔声安抚说:“哎呀哎呀,不用那么严肃了啦…那并非像火鼠裘或者安产贝一般虚无缥缈的神物,事实上我猜你应该认识其中一位——地狱极阴黒焰的使用者。”(注:火鼠裘,安产贝都源自《竹取物语》,是辉夜姬为了考验求婚者而要求他们替自己找来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蓬莱玉枝、龙首之玉和佛钵之石,指代无法实现的条件)
“茨木童子。我明白了,虽然不甚熟稔,但只要找他帮忙就可以了对吗?”
“不过茨木童子大人的性格不太相与吧?再者路程有颇为遥远呢。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倒是有另外一个建议。”
说着八百比丘尼的脸上浮现出某种可以被称为甜蜜的神情,直看得一旁的晴明心头发毛,暗道这女人肯定又在偷偷计较什么。
果不其然,她顿了顿接着说:“凤凰林中居住着我的一位朋友,她是由凤凰涅槃时烈焰坠落化形而成的妖物——凤凰火,至阳的业火,如何?”
“真是的,我记得凤凰火可有些讨厌你。”晴明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不过妖刀姬却立马颔首道谢:“感激不尽。”
八百比丘尼摇了摇头:“这没什么,但请允许我在问一次——您确定要熔融这把妖刀么?锻造时加入的珍宝恐怕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呢,真的要舍弃它么?”
“……”妖刀姬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毅然决然地点了点头,“当然,我已经不愿意再为大家带来灾难了。”
“这样吗?”八百比丘尼放下茶杯,袅袅升起的茗烟模糊了她的面容,也使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更加高深莫测了起来,“看来您心意已决,那我便不再多说了。我会即刻动身拜会凤凰火大人,在她到来之前请在此暂住几日吧,很快您便能了却一桩夙愿了。”
妖刀姬再次点头道谢,接着抱起刀退了出去。
晴明注视着她离去背影,半晌开口道:“八百比丘尼,那妖魔珍宝到底指的是…?”
八百比丘尼低垂眉目,长叹一口气道,“想必你也或多或少感受到了,她和你一样——是妖怪和人类所诞下的孩子。”
她顿了顿,接着说:“她的妖力,包括应该妖本性中残暴的部分,全部被引渡到…或者说是封印,封印在那把刀上。再由一个灵力强大的阵眼汇聚保存着,以便在释放时能与之合为一体,也就导致她进入那种杀戮状态。”
“所以珍宝便是那阵眼?”晴明蹙紧了眉,“是什么东西?”
“……”八百比丘尼沉吟片晌,半天才稍显艰难地回答说,“一颗心,一颗…妖的心。”
“妖的心?!”
宛如晴天落霹雳,晴明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瞪着她,用表情置信这句话的可信度。
八百比丘尼却认真地点了点头,于是卡在晴明嗓子眼里千言万语也化为一声长叹,“这真是…哎。”
诚如八百比丘尼所言,与某些大妖相比,凤凰火的确称得上是通情达理。在听完八百比丘尼的讲述后她相当爽快了应下此事,并且表示凤凰业火能够烧尽一切,但也许过程会耗费一些时间。
在等待期间,妖刀姬暂时住进了阴阳寮内。
因虑及其性格冷淡喜静,晴明特意让式神们替她在僻静的水池边收拾一间屋子,可他却忘记了自己的式神中总是不缺乏好奇心旺盛的小孩子,比如童女就对新来的漂亮小姐姐很是好奇,吵吵嚷嚷着非要过去打招呼。
妖刀阴鸷的金色眸子瞥过她,瞬间成功地将童女吓坏了,她一边扑腾翅膀,一边啜泣着找到晴明,哭诉自己可能要被做成烧鸡。
晴明只好哭笑不得地安慰童女说小姐姐不是坏人。
好在没过多时,小家伙们便发现,虽然小姐姐表情冷若冰霜,但实际上却对幼童束手无策,只要扑上去她就会无可奈何地后退几步。于是渐渐地,他们的心中恐惧便消退殆尽,取而代之的则是小孩子本能的亲近感。
另外一边,尽管难以启齿,但她心非磐石,寮内的一切都令她有所动容:爱操心的姑获鸟替她缝制了一套崭新的被褥;萤草路过时替她带来一枝芬芳馥郁的荷花;童女则更是令人哭笑不得地拿了许多点心塞进她手里,煞有一副不和小姐姐分享誓不罢休的架势。
——如果这就是羁绊的话,那未免也太令人神往。
这令她越发地无法抗拒温情关心,也越发沉默寡言了起来。一天中大部分的时间都被用来发呆,间或无意识地抚摸膝上——妖刀姬知道那儿本该横放着一把妖刀,但此时它却被送入锻造室,要用那凤凰业火将其融为铁水。
对亲近他人的渴望与丧失陪伴之物的失落几乎将她撕扯为两半,进退维谷烧得她心急如焚,越发不能肯定自己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来。
善解人意的姑获鸟率先注意到了这种情况,她端来一叠点心,试图借机开导,“你似乎很忧虑,要不要试着说给姑姑听呢?也许说出来就会好一些。”
妖刀姬听罢犹豫良久,最终还是细声说:“那把刀,我已经决定要抛弃它了,可我的心里非常难受——我不能肯定自己这样做事正确的。”
姑获鸟尽量放缓声线,她很清楚这样有助于安抚孩子的情绪:“是吗,为何还是要坚持这样做?”
“我实在…”妖刀姬咬住下唇,“我实在太想变成人了。”


6.
那日我遇见一伙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的山贼,他们约莫是刚打劫归来,赶着十数辆马车招摇过路。途中碰见我孤身一人,便动了歹念,蜂拥上来朝我露出不怀好意的邪笑。
“啧,真是大惊喜,好水嫩的妞儿。”
胡子拉碴的首领咧开唇,接着便要伸出油腻肥厚的手掌抓过我的小臂。
和以往无数次没有任何区别,危险的征兆再次唤醒了这把妖刀,不一会儿此地就化作血腥屠场,百来名盗贼皆被我斩杀殆尽。但战斗中我一时疏忽,左臂便被他们的斩马大刀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战时沉浸杀意觉察不出,清醒后却疼得惊渗人。我倒抽一口凉气,抬头望向黑云积压的天空,我遇到那个她时天正下着大雨,忽然一道紫光铺天盖地而来,只见一条电光绵延于重重叠叠的阴云之中,仿佛一条饥肠辘辘的巨蟒,张开血盆大口发出振聋发聩的嘶吼。接着倾盆暴雨瓢泼而下,豆大雨点顺着颔线滑至颈项,瞬间将我里里外外淋了个浇湿。
我意识到我必须找一个地方躲雨,否则伤口遭受雨淋定会红肿发炎起来的。
正当我思索之际,一道柔和的声音却从不远处被我遗忘的马车里传来,“快过来这里避雨吧。”
我诧异地回头,只见一名年轻的妇人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冲我招手。这里怎么还有活人?我有些错愕,但转念一想记起那群山贼方才劫盗归来,这名女子恐怕也是他们掠来的战利品才是。
但我知道自己看上去有多么糟糕,多么可怕——我刚杀过人,双颊,头发,胳膊,大腿上,尽是斑驳的血迹,被混着带有尘土味的雨水晕溅开来,看上去简直如同恶兽一般令人作呕。可她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中饱含担忧。
怎么能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呢?人类见到我,不该都畏惧得瑟瑟发抖吗?
事实上恰恰与之相反,真正畏葸不前的人是我才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我用惯有的冷漠来武装自己:“别靠近我。”
她忧心忡忡地说:“你已经受伤了,如果淋雨的话会发炎感染,赶紧过来包扎一下伤口吧。”
“这不关你的事。”
我更加慌乱了,只好压低声音故作凶狠地威胁她。但我清楚自己嗓音天生软糯,恐怕根本起不了什么建设性作用,果不其然,她比我更加坚持,甚至板起脸教训我说:“怎么可以这么不关心自己的伤势呢?快过来吧!我虽然是仓促间被他们绑来的,但幸好有随身携带一些应急药粉的习惯。”
“你还不明白吗?!我杀了很多人,如果我过去的话你也会死的。”我急切地拔高了声音,试图将她吓退。
“是吗?你也救了很多人。”她却平静撩开帘子,让我能看到厢内瑟缩着的那些脸色惨白的女孩儿,温和地解释说,“这些马车上装的全是他们掠夺来的女子,现在大家因为你而得救了。”
我一时语塞,束手无策到不知如何是好。谁料她竟冒雨走上前来,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强硬地将我拉了过去,自顾自地翻出药粉替我处理伤口。
雨水冰凉,她掌心微热。在我匮乏的感知里,这根本如同金子一般弥足珍贵。它蛊惑我的头脑,怂恿我卸去一切防备,鼓励我去接近人类,接近我最求之不得的东西。
于是我难得顺从地任由她动作。见我安静下来,女子莞尔一笑,开始柔声我介绍她叫做美绪,是中纳言的妻子,今日在回门探亲遭歹人劫持,幸得我所救。
她的话令我有些面红耳赤了起来,明明是出于保护自己的反击,却被表扬成了正义的壮举。我完全没能继承父亲长袖善舞的本事,更不知道要如何应对此类名不符实的褒奖。
而她显然看出了我的窘迫,主动笑着换了个话题,开始逐条嘱咐我养伤期间的宜忌,那口气仿佛恨不得写下来天天对我耳提面命一般。
你明白么?这是我从未感受过的,来自女性长辈的唠叨。
记得幼时镇里总是有男孩抱怨母亲管这儿管那儿,一派不甚其烦的模样,可这却是我内心深处最求之不得的东西。于是我不由自主地走了神,脑子里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我的母亲也会是这样吗?也会很在乎很在乎我,整天有操不完的心吗?
“…结痂后一定不可以去碰它,否则会留疤的。”美绪认认真真地嘱咐我道,“你有在听么?”
“你不害怕我吗?我是妖怪啊,我所佩戴的这把刀是鬼神之器,刃指所处亡魂累累,这样也不害怕吗?”我还是情不自禁地问出了口。
她愣了愣,微笑着抬起手揉揉我的头发,“但你也是小孩子啊。”
就在这一瞬间,我非常想成为人类了,走火入魔地想。我想拥有亲人,我想结识朋友,我…
——我再也不想孤独一个人。

“我和她聊了很多,将自己的生世境遇都告诉了她,她并没有因此害怕,而是告诉我即使这样我也不应该放弃与他人建立羁绊,我想她说的对。”
“原来这样么?因为不详之刃会给大家带来灾难,所以它令你孑然一身。我认为你的想法没有错,妖怪也有心,希望获得爱是一种恒古不变的本能。”
姑获鸟柔声开解,妖刀姬的表情随之缓和不少,但立马她又提醒说,“可我不得不说一点,在我看来,那把并非是专门想要为人世间带来灾祸才大肆杀戮——也许它只是希望保护你。”
“保护我?”妖刀姬喃喃自语,眼前模糊地浮现出一个伟岸的身影,她连忙摇摇头,挥散萦绕徘徊的悲伤过去,可口中却不由自主地反复呢喃咀嚼着那三个字。
“保护我…”
“总而言之,请三思而后行吧。”姑获鸟没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了,只留下越发动摇的妖刀姬。
正直她百般纠结之际,窗外忽地飞入一只灰鸽,冒冒失失地撞进来落在桌子上,鲜红的右脚上系着一封密函:
「连续数月未闻你的音讯,之前相遇时听闻你即将动身京都,若已经抵达,我想冒昧邀请你到府上一叙,我非常想知道你近来可好?是否又在战斗中受了伤?我很担心你。」
最下方落着一个娟秀的署名:美绪。
美绪。
妖刀姬缓缓地合上双眼,脑中杂念一瞬间灰飞烟灭——很抱歉,但我实在太想成为一个人了。我马上就能够像普通人一样活着了,朋友,家人,遥不可及的种种,或许都不再是梦中泡影。
她站起身走出门去,决定向美绪分享这个好消息。
作为中纳言的妻子,想见着美绪的确有些困难。所幸妖刀姬面相稚嫩,人又生得亭亭玉立,府上仆役全将她当做了美绪的远房亲戚,立刻通报了进去。
再次相见,美绪已不复当时落魄,满头华发一丝不苟地梳作盘髻,鬓间所配纱织仿花栩栩如生,整个人都显得雍容华贵了起来,可神情却一如既往的柔和。
“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美绪喜悦地握住妖刀姬的手,上下将她打量了个通透,末了还伸出手替她理顺鬓角凌乱的碎发,“我让他们给你准备了一些点心…”说着说着她突然跟发现了什么状况似的小声惊呼,“——等等?今天你没有带上那把刀么?”
“……”妖刀姬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美绪见她发怔,立刻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于是连忙调整情绪,放缓了声音解释,“毕竟你平日总是和它形影不离呢,要我说,那真是一把鬼斧神工的兵器啊。”
“美绪,其实我…”
“嗯?”
“我已经决定要熔炼掉它,从此作为一个平凡的人度过余生。”
“什么?”美绪错愕地瞪大眼睛,声音陡然歇斯底里了起来,“你把它熔了?!”
妖刀姬根本未曾料到她对此反应如此激烈,预想之中二人携手同庆的场面化为泡影,她只好迷惑地又重复了一遍:“是的。”
“这可真是太糟糕了。”美绪沉下脸,焦急地喃喃自语说,“我已经中告知纳言大人,意图伺机夺了鬼神之兵,如果送与将军的话,中纳言大人必定前程似锦,没料你居然会蠢得将它熔了…”
“什么…”妖刀姬怔怔地望着她,一时难以理解突如其来的变化。
美绪未做任何解释,只兀自神情扭曲狰狞了起来,高声冲看家侍卫喝道,“事已至此,恐怕唯一剩有价值的也只剩你自己了,来人啊,给我捉了这妖物——用她的头颅向大人交差!”
众仆听令,手持各式刀剑围上前来,而妖刀姬依旧不可置信地挣扎着问,“美绪…?!”
“你以为我干嘛耗费心力地与一只恶心的妖物周旋?自打那日见面我便定下此计,你却毁了我们夫妻二人的前程。”在她眼中温柔得如同母亲一般的美绪褪去伪善的表象,裸露出追名逐利的内里,嗤笑着说,“最后教你一个词好了,怀璧其罪。”

7.
好了,故事讲到这里,我恐怕你并不会对我产生丝毫同情,只因这皆是我栽培的业果。
那把妖刀给予我强大的力量,却无法替我淬炼出一颗同样强大的心脏。我胆怯懦弱,我无知懵懂,我眼界短浅,我被孤独冲晕了头脑,我被寂寥蒙蔽了双眼,我像溺水之人,垂死挣扎间渴求着任何一根可以握住的稻草。
可我却辨不清皮囊之下究竟跳动着真心一颗,还是藏有利刃一把。
如今我便要吞服下苦果,为自己的错误偿还代价。
数十名手持刀剑的侍从围上前来,这是我熟悉无比的场景,但和以往不同的是,他们脸上没有恐惧,而是志在必得的轻蔑。
美绪一定早就告诉了他们,失去妖刀的我不过桃李年华的少女,根本不足为惧。
而她则站在人群之后,唇角噙着一抹讥笑,用极其薄凉的眼神睥睨着我。
被骗了。
晴明他们会知道我出事了吗?
妖刀已经被熔炼成一滩铁水了吗?
童女,萤草,这些往日里总是围着我闹腾的小家伙,会替我感到难过吗?
但这都不重要,已经够了,一切都结束了,如果我是神明的话,我也不会让奇迹再次降诞在这具愚钝的不详之躯上。
我缓缓地阖上双眼,等待血肉横飞的那一刹。
不知道那些被我杀死的妖怪是怎么想的,至少我在迎来死亡的这一瞬耳边出奇的宁静,仿佛世间万象皆凋零飘落,只剩下像下过雪的大地那般寂寥的纯白。
突然我听到一阵嗡鸣,像是拔刀出鞘时的震颤。人群惊呼,我回头一看,居然是那把妖刀!是那把本该被凤凰业火熔作铁水的妖刀不知为何从天而降,横在了侍从与我之间!
它那细细锤炼过上千次的利刃硬生生被火焰烤化一小半,甚至有的部分还跟刚淬过火那样红得刺眼,如同人断肢后渗出血液来——它已经不复昔日锋利,只是一堆破铜烂铁了。
可是,可是我明白啊,它是从炽热无比凤凰业火中挣脱出来,竭尽全力才来到我身边的,像披荆斩棘的勇士,像无所畏惧的战神。
这一刹我那如同枯井一般双眼里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潺潺泉水,我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为心中酸涩——即使我已经选择抛弃了它,它还是没有放弃我。
不知道是否是百感交集下产生了错觉,我忽的听见了怦然搏动的心跳声。可我凝神细听,那居然从妖刀中传出来的声音。
心跳?
我瞪大眼睛,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似乎有个女人回头冲我微笑,她没有那么华美做作的言辞,举止也并非按部就班的温柔,可她注视我的眼神,却酝酿丝毫不作伪的爱意,「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哦。」
「也许它只是希望保护你。」
「您确定要熔融这把妖刀么?锻造时加入的珍宝恐怕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呢,真的要舍弃它么?」
「我会保护你的,妈妈也是。」
我忽然明白了她的身份,我哭泣着喊出那个称呼。
“妈妈…”


10.
“那把妖刀突然不管不顾地飞了出去,我们还都以为是见鬼了呢。幸好我们及时追了出去,才收拾了那群想杀人夺宝的混蛋。可恶,欺负一个小女孩,算什么本事!”姑获鸟义愤填膺地唾弃着,替妖刀姬将最后一件行李打包进包裹里。
“可以不要带这么多…”妖刀姬有些语塞。
“这可不行!你要是在外面冻着了怎么办?”姑获鸟显然异常坚持,想了想又问,“你真的已经决定好要独自旅行了吗?”
“小姐姐不留下吗?”童女委委屈屈地啜泣着说。
“嗯,在我能够锻炼出强大的,足以克服恐惧的内心之前,我最好还是去往人烟稀少的地方比较好,这样不容易给大家带来麻烦。”
妖刀姬轻轻抚摸着修复完整的刀背,晴明见了一笑,夸赞道,“多亏了凤凰火和博雅家的匠人,不然很难修补好呢。”
源博雅轻哼一声扭过头去,嘟囔一声,“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萤草从一旁探出头来,怯生生地发问:“姐姐你一个人会感到孤单吗?害怕呢?”
“不会的。”妖刀姬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认认真真地解释,“无论我去往哪里,成为怎么样的人。父亲和母亲都会一直陪伴着我,虽然他们无法言说…”
——但这把妖刀中,的的确确藏有一颗,深爱的心。

扇子拍头会长不高

追白鸟:

*阴阳师手游同人,番外二剧情相关,写着玩
*纯娱乐向,无cp



金鱼姬打开体检报告,才一眼就哭了出来。辉夜姬急得团团打转,不知道怎么样宽慰她好——女孩子看到怎么样的体检报告才会哭出来呢?
她思来想去不得结果,愁到忘了要开幻境打火。荒平A了三个回合,实在忍无可忍了,“辉夜姬,你为什么普攻?”
“啊?对、对不起荒大人。”辉夜姬愧疚极了,一边撑开幻境一边小声道歉,“我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真的很抱歉。”
“什么事情?”
“金鱼姬她哭了一整天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辉夜姬揉揉眼睛,怯生生道,“她要是再哭,我就只能跟着她一起哭了。”
哭了一整天啊,那的确很令人担忧。鱼这种生物一直哭的话,会不会脱水变成鱼干?他想象了一下金鱼姬一条咸鱼晾在地上的场景,觉得有点于心不忍;再说自己既然参加了女子茶会,就应该为会员做一些微小的工作。于是荒心下决断,难得耐着性子寻找症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我想想,唔……从看完体检报告开始。”
体检报告。荒反复咀嚼着这个词,忽而面色一沉道,“金鱼姬不会是被检查出了白血病,或者淋巴癌吧——不然她为什么哭?一定是得了绝症。”
辉夜姬小脸煞白,嘴唇颤抖,语带哭腔道,“什、什么?金鱼姬那么乖巧又可爱,怎么会得绝症呢?呜……她真是太温柔了,都不愿意说出来,只知道自己默默承受。呜呜呜,我该为她做些什么?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定要帮助她。”
荒沉吟片刻,他计较自己的身份地位,暗道帮金鱼姬就医是肯定没问题的。但他转念一想,妖怪都有自尊心,尤其像金鱼姬这样性格里含着傲气的小孩子,估计连自己有病都不愿意让别人知晓,又怎会甘心接受馈赠呢?这令他感到棘手,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个既能保全金鱼姬尊严,又能挽救她性命的两全之策来。
他沉思着,一旁辉夜姬咬紧下唇,双眼含泪地期待了半天,却发现连荒这样的神明大人都一言不发,完全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也终于忍不住啜泣着跑走了,只留下荒迷惑地留在原地,脸上满是空白的茫然。
“……?”为什么突然日剧跑?
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妇女之友,可能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事到如今恐怕只有烟烟罗能救小金鱼了。
辉夜姬把神秘又见多识广的小姐姐当作救命稻草,心急如焚地朝她住所赶去。她生平第一次觉得竹子坐骑行动比蜗牛还慢,只好不断催促它说,“皮皮竹,我们飞。”
恰巧路过的万年竹听见了这句话,不由得思考起人生哲理问题——同样是竹子,为什么辉夜姬的就会飞,自己却不会呢?
到底是谁有问题?
这时管狐慢悠悠地从他面前飘过,身姿妖娆,体态风骚。
万年竹痛苦地意识到,他可能是节假竹子。
夜叉也听见了这句话,他不假思索,立马冲去困难14boss关,挥舞着钢叉呵斥他圈养在那儿的食梦貘说,“好啊你们四爷子,一直以来把大爷我瞒得好苦——原来你们几头猪是会飞的!”
食梦貘们面面相觑,委屈得像四头300斤的孩子。
呸,不是像,真有那么重。

食发鬼今天心情非常好,晴明大人将在庭院举办春日宴,他也在受邀之列。而晴明大人是那么美丽又风雅,一头华发柔顺丝滑,简直和自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到时候他俩一黑一白,三千丈对离子烫,该有多相印成辉,夺人眼目啊!
他想得双颊发红,从七日前便开始沐浴斋戒,往自己脑袋上倒了三打鸡蛋的蛋清,又用牛奶浸泡,末了还在玫瑰花瓣里染过香,打算头发料理得插了梳子都能滑下来。时至今日,总算要大功告成了。
可把食发鬼给牛批坏了,抽根烟冷静一下先。
食发鬼摸出一根大中华,娴熟地点上,正要享受吞云吐雾的快乐,但烟还没塞进嘴里,他家门就被猛地撞开了,一团小家伙扑上来,抱住他哭诉道,“烟烟罗姐姐,你快救救金鱼姬!只有你能救她了!”
……姐、姐姐?!要是被烟烟罗知道他要去见晴明大人,她一定又会取笑并欺负的自己!
慌乱间食发鬼手一抖,烟头杵在了刚打理好的秀发上,空气里立马弥漫出蛋白质烤焦的香味。他鲤鱼打挺般跳了起来,可不知道是不最近是营养供给太好了,他那头油光水滑的秀发居然燃烧了起来!

大天狗最近心情也不错,奴役小妖挖煤的策略极具成效,这个季度黑晴明大人的收入见长,很快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就能累积搞事资本了——白洞,白色的明天等着他们。
他感觉妖生一片光明,忍不腾空而起,御风万里急行,打算提前替审阅一次未来属于黑晴明大人的大好河山。可飞到黑夜山上空时他却逮住了一丝不和谐因素——有一团耀眼的火红色映入眼帘,可恶!不会错的,那一定是酒吞童子的头发!
该死的大江山,想趁黑晴明大人不备吞并黑夜山扩大版图吗?!太无耻了!
大天狗怒从心起,冲下去就是一个羽刃风暴。风力助长火势,熊熊烈火在食发鬼头上燃起,等他终于发现不对劲时,食发鬼满头秀发已经彻底化为一团枯草了。
食发鬼像破布娃娃一般摊在地上,双颊泪痕交错,“一切都结束了,没有了美丽,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黑恶天狗势力毫不愧疚,但本着一狗做事一狗当的原则,他还是将头套取下来赔偿给了食发鬼,“咯,带上这个,就会变美。”
食发鬼看了一眼那个长鼻面具,绝望地晕了过去。

烟烟罗回家时所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她的傻宝贝弟弟蜷缩在角落里,满脸饱受凌辱后的羞愤欲绝。她不由得心情愉悦了几分,凑上去捏捏食发鬼的脸蛋儿说,“又被人欺负啦?”
食发鬼两眼泪汪汪地点点头,抽噎着喊了声姐姐。
“真可爱,以后再接再厉哦。”
烟烟罗笑吟吟地替他打气,接着转身温柔地问辉夜姬说,“辉夜姬怎么了?”
食发鬼终于相信这是他亲姐了。
“金鱼姬她、金鱼姬她得了绝症,从看到体检报告后就一直在哭,烟烟罗姐姐怎么办啊?你快帮帮她。”辉夜姬啜泣着又说了一遍。
“绝症吗?”烟烟罗镇定自若,“没事,你把桃花叫来,仰卧起坐多少次都行。但如果一拿到体验结果就哭的话——你确定不是因为看见了体重吗?”
辉夜姬愣愣地止住眼泪,“对哦。可是……”她抿抿唇,“金鱼姬不胖啊?”
“女孩子永远都不嫌瘦吧。”烟烟罗莞尔一笑,“辉夜姬一定要好好帮助她,从把达摩和寿司都拿走做起。”
辉夜姬用力地点了点头。

金鱼姬难过极了,体检报告显示她的身高是147cm,比上个月还要矮了一厘米!
可妖怪怎么会长矮呢?就算是茨木童子那笨蛋也知道不可能吧。
所以一定是荒川之主的错!对的没错,罪犯就是他——都是荒川天天拿扇子敲她的脑袋,才把她敲矮了的!
实在太坏了,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怎么还会有这么坏的大妖怪?
金鱼姬发过誓总有一日她要把荒川踩在脚下,用扇子敲他的头,骂他傻大个。但悲伤的潮水笼罩着她,让她几乎提不起劲来征服世界。她已经哭了整整一天,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只好一边打着嗝一边跑去找吃的,可当她打开橱柜那一刻奇迹却发生了——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怎、怎么会?!难道是……”
她一路嚎啕大哭着冲到庭院,找着那个比两个,不,三个她都还高的蓝色身影,扑上去用拳头捶打道,“你这个大坏蛋!你真是太过分了!你拿扇子敲我的头就算了,你还把吃的都藏起来,让我饿肚子——坏人,坏人!”
荒川之主不为所动,用扇子往她脑袋上敲了一记,“小矮子,别胡说。没别的事就快滚。”
金鱼姬委委屈屈地捂住脑袋,一边抹着眼泪花逃走,一边放狠话道,“我一定会回来的!”
听见这句话,荒川波澜不惊的镇定终于裂开一丝缝隙,扭头对海坊主吩咐道,“给她多送点吃的。”
海坊主得令离去,一旁的椒图却捂住嘴唇莞尔道,“荒川大人刚才是不是在笑?”
“没有。”荒川冷酷道。

一个月之后的体检,金鱼姬还是147cm,事实证明可能是仪器测量时出现了微小的偏差。
但实打实的胖了五公斤。

【金鱼姬相关 微双荒】旧日尘

叶白川:

微双荒,金鱼姬和荒川……严格来说不算CP吧……
人物ooc,脑洞清奇
私设大如山。私设金鱼姬资质很好,但是年纪小没有历练,性子又爱玩,所以不强。(后来就强了哈哈哈)


荒川篇
在某个月光明亮如霜的夜晚,他没来由的心悸,霎那间望到了黄泉,看清了自己的死亡。大妖总是此格外清楚。许久之前那场混战伤及妖元,此后再也没有恢复过。他知道自己迟早散尽妖力,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荒川里的妖怪也有感知,日复一日躁动着,但到底是忌惮他剩余的力量,不敢造次。荒川之水有灵,自会选出下一位主宰者。或几年,或几百年,或上千年,总会有妖怪来做荒川的守护者。天行有常,日光之下,并无新事。然而,这些都是他的身后事了。
荒川的主人站在庭院里,看着远处跑来的金鱼姬,沉沉叹息。
再一次把金鱼姬敲出庭院,听着她忿忿大喊:“我一定会打败你的!傻大个!“荒川之主忽然勾出了一个笑容。然而笑容转瞬即逝,他转身回了殿内。
从今开始,荒川要慢慢接受自己的死亡。他担心自己没有做好万全之策就行将就木。本来结束而已,不必在意,却因为肩上背负了整条河川,连走前的闲散都是奢侈。


此后数月。
是夜,月色如水,落在庭院里像是积年不化的薄雪。有人踏雪而来,径自入了大殿。又在大殿内盘腿坐下,将拎着的酒放在地上,从怀里抖出一颗星子,落地成了棋盘。纷纷星光落下,变为黑白子,安静等待着有人拈起。
“荒,下次挑个好时间来。“他也未睡,缓步踱出冲来人淡淡说道。荒也不抬头,拾了黑子就走了一步。
两人无言,待棋局下至半酣,荒却突然收了手,盯着他道:“何必这般谨慎。“
他回:“时候已到,不得不如此。“
“若不是为了这条河,那时你何必参战。“荒忽的就嗤笑一声,”我笑安倍晴明痴,押上一生死守着那一城人类。如此看来,你未必好到哪里去。“
荒川之主勾出一个淡薄的笑来。“原来你现在才看的通透。“
荒就有些气结。脑海里却走马灯般掠过与这大妖相遇后的一幕幕。初识他以为这不过是个无所事事的河妖,顶着人类崇拜的河神名号,日日摇着纸扇过清闲日子。他甚至是羡慕荒川之主的,没有过去束缚,也不挂念将来。后来才知道不是这般了。这妖的确是荒川的帝王,但代价是此后一生都绑在了荒川上。荒曾疑惑,荒川流域险峻之地,何来安静太平。直到他亲眼目睹荒川之主视黑潮狂流怒河重波为无物,抬手挥斩,气势滔天,招招暴烈,直把那来犯之妖鞭挞到跪地求饶。
实力越强横,权利越无上,荒川之主肩上的担子就越重。他不知道这妖怎么就这么倔强,横了心要守护荒川到底。
然而凡事若有执念,必祭出代价。
相识这么多年,闲聊时极其偶尔,他见荒川之主露出一点温和的苗头,还没来得及品咂,这妖却又生生压了回去,瞬息后还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傲慢模样。他不由得想像曾经年轻的荒川之主,身上无伤,自负骄傲,然而心底伤痕道道。
水底大大小小千千万万的妖怪,无一不仰仗他。有的知道,对荒川之主越发恭敬,有的不知,背里暗暗抱怨几句君王强横,却也不敢造次。
想到这里,他心思一转,问:“那个金鱼小妖怪……?”
荒川之主忽的就露出一个堪称轻松的笑容来,回道:“待她历练完,这荒川送给她,就由着她去征服世界吧。”
荒愣了半响,回过神来。“原来你也没打算让她这样过下去。”
荒川之主耸耸肩,“叫她嚷嚷那么多年。命里没有也被她生生拧成有了。”


月光越来越盛,荒抬头看时总觉得像是水底盛开的月桂。酒已喝完,棋已下完,两人相对默默无言。荒脑海里的走马灯却越转越快。
他自然是不想让眼前这妖死的。去他的生死有命,天行有常。若是杀去地府,以天罚相逼,截断忘川河,烧毁奈何桥,把阎魔殿一并炸个干净,他不信阎魔不从。这念头腾腾往上冒,烧的他浑身都要躁热起来,手心冒出了汗,直觉的血液轰轰作响。
他正要起身的当口,荒川之主忽然说:“要是还有转世,我就做个小妖怪罢。能活多久是多久,被吃了就开开心心上奈何桥。”
荒愣愣看着他,这妖翘了翘嘴角,语气平静悠远,好像在叙说很久很久以前,很遥远的一段回忆。这段回忆你不能说它有,因为渺茫到已经忘记了轮廓,你又不能说它没有,它像一首情歌的最后一缕余音,在空中飘飘荡荡,抓不住,触不到,轻柔曼妙仿若世上最美丽的梦。


荒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看着苍白的苍穹,又回头去看荒川之主。那妖还在那里静静坐着,摇着纸扇,背影一如往常。他以往只觉得这背影让人安心,不想如今越看越是寂寥。又或许这背影一直都是寂寥的,只是有荒川之主名号加持,没有人愿意相信他会寂寥。
他蓦地眼角一烫。相识多年,何其幸运。
我赠与星辰的永恒闪耀,以照亮这伟大而孤独的守护者的前路。


金鱼姬篇


金鱼姬已经好久没有去挑战那个大个子了。荒川里跋扈的妖怪都说,荒川之主就要死了。
她不信。他可是她征服世界道路上最大的敌人,是要放到最后狠狠教训的,哪能说死就死了。
不信归不信,她也感受到了,独属于大个子的气息在慢慢减弱。总不会是要睡上一觉吧,跟冬眠一样。她记得辉夜姬跟她说过,有些妖是要冬眠的,一次睡上好多好多年,醒来后还和从前一样。
想到辉夜姬……金鱼姬就有点发愁。辉夜姬的竹子哥哥气息也在慢慢消失,小姑娘去问到底怎么了他又不说,只是拿那一双幽蓝的眼睛看她很久很久。辉夜姬一天比一天难过,她觉得竹子哥哥可能就要消失了。金鱼姬也没有办法,只能陪着她难过。两个小姑娘一齐把纤细的小腿浸在荒川水里,慢悠悠晃荡。
金鱼姬觉得有很多东西都慢慢变了。椒图姐姐也是,金鱼爷爷也是。哦,椒图已经被大个子送回海底了。辉夜姬还在发呆。金鱼姬想了想,决定去骚扰一下大个子,好要点什么珍珠宝石回来。辉夜会喜欢的。


她站在庭院里,叉着腰喊蓝色大个子赶紧出来。庭院和殿前不知为何都没有人,所以她才敢叫得这么痛快。喊得嗓子都痛,正要闯进去时,荒川之主慢悠悠出来了。
“金鱼姬。找汝何事?”他没走下来,只是远远站在殿前,声音有点遥远。
“可爱的金鱼姬要去征服世界了!你不准备赞助点什么吗?珍珠之类的我就勉强收下了!”
荒川之主深紫的眼睛看着她,看了许久许久,看得她莫名心虚打起了退堂鼓。
然后他就笑了起来,笑得毛领一颤一颤的。金鱼姬从来没见过他笑的那么开怀过。她一瞬间觉得傻大个是把自己当成了笑话,怒从心起时却觉得又不是。好像他只是,单纯的开心而已。于是摸不着路数的金鱼姬傻傻地看着荒川之主。
其实大个子笑起来挺好看的。她呆呆地想。


等荒川之主笑够了正眼看她,见她傻呆呆的样子,终于正了脸色。
“一周之后,你直接来侧殿。吾自会给你。”
说完,转身融进了殿内的阴影中。
金鱼姬后知后觉地眨眨眼睛。她觉得事情不对,虽然不知道哪里不对,但是和平常不一样就是不对。然而她到底摸不到路数,只能一边回去一边冥思苦想。不对,不对,大个子没有拍她头,没有说她是小矮子,甚至没有不耐烦。
她心忽的一跳,是气息。她没有感受到大个子微冷的气息。
她终于想起最近悄悄蔓延着的传言。


荒川之主就要死了……
河底那些阴暗的影子桀桀怪笑着。


她对什么上了心,就一定要认真做到底。然后才发觉自己从前是有迟钝。
水底妖迹渐少,少有的几个都神色阴霾,行色匆匆。水还是澄澈空明,但待久了总觉得有丝丝缕缕的寒意透出来,把整个妖都要包裹进去。她甚至嗅到了隐隐约约的血锈气味,从最深处的河底飘上来,带着重见天日的狂喜。和她一起玩的小妖怪慢慢地都不见了。她悬在水里,抬头看见苍白的阳光飘在水面上,似乎畏惧而不肯照耀。
冬天就要来了。


荒川之主已经尽最大努力,把能安排的妖都安排妥当,把能加固的封印加固。这个秩序撑不了太久,但他不想自己前脚刚走,蛰息河底的野心家们就生吞活剥了河川。然而总有一天……暗影们破锁而出,将把他的荒川搅成血河。
就是这口气梗在心口,让他始终放不下心离开。然而妖力日复一日地溃散,偶尔他甚至恍惚,觉得自己早已变为透明的幽灵。他平静地等待死亡,但恨极这种令人气闷的变化,攥紧了拳却不知道该打向哪里。
惟愿下一任君主不会让荒川等太久。
他踱到了侧殿里,突然想到那小丫头将来的表情,终于展开眉头,缓缓露出一抹笑意。


几天后。金鱼姬独自站在侧殿里。
大个子没有骗她。空荡荡的殿里,偏偏在她面前凝着一串珍珠。
洁白的,美丽的,一尘不染的珍珠。在这寒冷空寂的殿内,安静悬在空中,好像无视了到处蔓延的浓重粘稠的黑暗,只一心一意兀自发着光。白光幽幽柔柔,轻轻、轻轻落在她脸颊上。
啊,多么温柔的光芒,多么让人想伸手去触碰。
可她却发着抖,一步一步要退回去。同为水妖,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以为大个子的妖元必定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黑。可是如今她站在他的妖元面前,却颤抖着不敢去相信。凝出了妖元,那么身体就灰飞烟灭。
原来他真的死了。
一尾幽蓝游鱼从珍珠旁悠悠游了过来,衔着一封素白纸笺,在她面前打了个旋儿,把纸笺丢在她脚下。她伸出手去想留住它,哪怕拘于指缝一瞬也好,然而游鱼轻巧一躲,鳞片划出一道浅浅的光。仿佛是这一躲耗尽了全部力气,它停了一瞬,然后在珍珠莹莹的光芒之中,无声地碎裂了。
原来那就是最后的信物啊。
她慢慢弯下腰,拾起那封素笺,打开来看时,心里还存着侥幸,希望大个子是开了个玩笑,那珍珠是假的,那游鱼也是虚影,笺上写的是傻丫头之类的鬼画符,这样她还能把纸笺扔在地上痛骂他无耻,揪他袖子要他好看。
笺上端正的数行汉文小楷。
“金鱼姬,吾身已陨,魂归黄泉,永不复还。汝既言征服此世所需珍珠,吾便以妖元凝珠为赠。待汝融服,便以荒川为始,体味世上霜雪,人间星月罢。汝本非等闲之妖,此去前路险恶,年月茫漫,然非此路不可。待终通透之日,愿汝归于荒川。”
她一字一句看完,顿时千千万万话语要涌上来,要争相发出声音,一路攻城略地奔涌而出,到了咽喉这里却被死死扼住,她震颤着,费力地要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以为大妖的死亡是要轰轰烈烈万民齐哀,她以为要像人类一样建华丽的棺椁,子民们夹道相送,她从来没有想过,原来他的死亡无声无息,静默如谜,轻飘的好像午后一场梦。梦醒了,这个人也就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在时只恨不得他去死才好,走后曾经的一幕幕却在她脑海里飞旋,飞快的汇成洪流肆意冲刷,直要把她冲垮。
她低下头抽抽鼻子。她想哭,想要闹,想要大喊大个子你快出来我们一决高下,想要去抢他的扇子跳起来去拍他的头,她想说别开玩笑了,我还没征服世界把你踩在脚底呢,你怎么说走就走了。
可她哭不起来,也闹不起来了。
她捧着那串珍珠,久久坐在殿前冰冷的台阶上。


荒川之水平静送走了它的王,然后忽而狂暴起来。水底的暗影怒吼着要打破封印,四面八方的恶妖纷纷汇聚至此。金鱼姬带着那串珍珠,逃到了附近村子的池塘里。
辉夜姬来找她时,带着一节碧玉竹子,荧荧亮着。那小姑娘罕见地坚定,她说,竹子哥哥没有消失,却只剩下了原身。然而没关系,她会带着竹子哥哥去极南之地。那里有灵竹丛生,必定能给竹子哥哥回复元气。她还说,从前总是竹子哥哥一直守护她,幸好终于轮到她来守护竹子哥哥。
金鱼姬看着她。只觉得辉夜姬从来没有这么漂亮,也从来没有这样摄人过。去往极南之地千难万险,但她的眼睛熠熠生辉,光芒万丈。就是这双眼睛太过动人,照出千百年来人类不知疲倦描绘的为爱所狂热,为爱所执着。这不像是她见到的辉夜姬了,然而这又是真真正正的辉夜姬。金鱼姬慢慢、慢慢意识到,自以为了解通透的人,其实她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不过仗着自己聪明,不愿意费心去了解谁。辉夜姬如是,荒川之主亦如是。如今她要笑自己的愚蠢,把别人的温柔当做应该,把别人的谅解当作真是自己可爱。
金鱼姬想说那我和你一起去吧,一起去救你的竹子哥哥。然而她张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为所爱之人踏上的旅途,注定只能一个人走。旁人不可分享,不可分担。苦痛都是一个人的。只是代价罢了,和一生所爱相比,无足挂齿,不值一提。


她目送辉夜姬离开。那女孩华丽的裙摆划过风里,一并带走了从前的自己。
人间之阳,炽烈如火。她抬头看见火轮焰日当空高悬,白光大把大把地泼下来,兜头浇了她全身冰冷。
明明是这般暴烈的光芒,为何会觉得寒冷入骨。
她呆呆坐在树下,看着往事一幕幕从眼前掠过。惠比寿说往事如烟,这话不对,分明是秤砣,沉甸甸压在心口,超脱不得,又重来不得。
啊,惠比寿。他如今又在哪里呢。
“我认输了……”她把头埋进臂弯里,喃喃着。
她不是出生在平静的世界,而是出生在平静的荒川。她出生在阳光直直穿透的金色浅滩,出生在星光温柔祝福大地的瞬间。童年时她所见的是春天宁静辽远的天空,夏天热烈到不怕死的花,秋天飘落的第一片红叶,和冬天轻柔如一首童谣的雪风。她以为这就是世界,这就是她要征服的世界。每个人见到她都会收了脾气,变得耐心温柔。她遇见那个大个子,觉得他竟然无视自己的可爱,这就是罪大恶极了。
“我认输了……”她慢慢地流出泪来。
什么征服世界啊,什么把他踩在脚底啊,什么报仇雪恨啊,原来都是说与他听的。她觉得这些话一定会传到他耳朵里,让他困扰一阵子,于是就满足了。其实这就够了,只要大个子注意到她的存在,只要她还是让他头疼的小妖怪,这就够了。她一天一天叫嚣着要征服世界,其实只是要征服那个大个子啊。
“我认输了啊……”她终于嘶声嚎啕大哭。
仿佛她这一哭,抬头还能看见辉夜姬焦急的大眼睛,椒图擦她眼泪的香手帕,惠比寿爷爷来逗她的小旗子,和那大个子远远的有些幸灾乐祸的一笑。她何时真的伤透了心过。
可是现在呢。她哭的嘶声力竭穷途末路,回头却只见漫漫茫茫尘雾四起,寒意蚀骨风飘灰烬。天大地大,可哪里都去不得,哪里都空无一人。


她觉得自己在那里坐了有一百年那么久。然后她又笑自己傻,哪有那么久,自己统共才化形了几十年。然而她站起来时,还是觉得前路茫茫,无法可走。她能去哪呢。天上地下,寻常一只妖怪,就能夺了她的命。
大个子把她们这些小妖怪保护的太好了。荒川就是大个子的命吧。他那么厉害,所以恶妖都听他的话,偶尔出了个自己这样的傻瓜,在他眼里应该是个笑话。现在大个子走了,荒川里的妖怪就不听话了。
“我还不知道他究竟叫什么呢……”她呆呆地想,“人类都建坟立碑,我给他建个,烧烧纸钱,是不是他就能高兴一点?“
她到底还是堆出了一个坟。她蹲在矮矮鼓鼓的小土堆前面,想笑又笑不出来。妖非人,死了就是死了,灰飞烟灭,形神俱散,哪来的坟墓做纪念。可她就是倔强,说了要建坟就是要建,好像这样就能让大个子在黄泉路上走得好一点。
她拿着打磨好的石板很是踌躇。想了又想,不知道大个子到底叫什么。没有人问,没有人说,大家都称他为“荒川之主”。本来一个尊号就够了,谁会去关心君王的原名是什么。她忽然就想干脆在碑上写个“大个子之墓”吧,反正这坟是她堆的,知道的也就她一个,此后再华丽的陵墓她也不认,这就算是她的所有物了,想要怎么写就怎么写。于是就涂了个潦草的“大个子”,再一笔一画刻上“荒川之主”。
只是私心一点点,一点点罢了。大个子,你别生气啊。
她去人类村子里偷了些纸钱,一并堆在坟前烧了。她支着脑袋,呆呆地看火苗哔哔碌碌噼里啪啦响,把那些脆弱的小纸片都吞尽,有风一起,黑灰就纷纷扬扬随风去了。
原来不过就是一眨眼的事嘛。她低下头,把眼睛狠狠地揉了又揉。
呸,一定是灰迷了眼。


“我要走了。”
没有人回答,冬季浅淡的阳光有一搭没一搭照着面前的小土堆。
“我要走了。”她声音大了起来,“我就你答应这一次。你要我走,我就走了。”
一字一句,字字难说。她答应了他,于是从她口中吐出来的不是一个一个字符,而是一把把刀,把此后余生都恶狠狠刻在了骨头上。
金鱼姬啊,从此之后你只能向前走,千万,千万不要回头。


很多很多年后。
她走了很久很久。
在远方海底她遇见了一群椒图姑娘。她端详着她们蓝色的大贝壳,很久以前她好像在里面睡过午觉。在乡间的大湖里她误撞上一只鲤鱼精,看着小鱼儿捂着额头呜呜哭着游远。在赌场里看见一只化了形的青蛙,面上笑眯眯的,手法却狠辣,气的赌客大骂他是老千。
她恍惚记得这些她都见过,然而记忆里那些人都去哪里了呢。她记不清,也不想去回忆了。她一开始觉得时光是一条河,她日日随波逐流。后来觉得哪里是什么河,分明是一团胶,年年月月胶粘在一起,囫囵着就过去了。
妖怪都说她厉害。可是厉害又怎么样呢。有一夜月光尤其温柔,她自水底一跃而出,摇着扇子眼见四周波光粼粼,万籁俱寂,水沉金玉,碎月如萤。
啊,这样好的月色,她独自见过多少次了呢。


后来,她听说,荒川乃是荒蛮之地。水火刀俎,疠疫饥寒,水妖肆出,邪魅横行。
阑珊梦却真,旧境难丢掉。她不记得当年粉黛,却还记得一段昨日笙箫。她还记得当年荒川河底的热闹,还记得当年答应了某个人,经年之后,归于荒川。


荒川沿岸有座神社里后来写:“水妖肆虐百年,年年暴洪决堤。一日,见河川黑潮又起,乌云蔽日,豪雨瓢泼,乃知恶妖覆来,必以民女为祭。忽见下游有一物乘风破浪而来,至近,乃一巨鱼,赤红奇诡,上立一女子,容姿绝丽。以水为鞭,重挞行恶之妖;化水为壁,呵斥作祟水魅。水中诸妖皆服。未几,天光下射,水面镜平。 此后数年间,上下屡闻此女收服恶妖。村民遂重修神社,重献祭祀,尊其为荒川之主。”


远东荒川流域的统治者是一位美丽的女妖,有着绯云般缱倦的长发和灿烂的金色眼睛,嘴角总是上翘的,却很少有人看见她开怀大笑过。她的真名已经无人提起,于是河底群妖尊她为“荒川之主”。为她举行的祭典上,崇敬她的小妖怪们编了歌谣。
“荒川之水不知其广,荒川之主恩泽浩荡;
庇佑吾等日平安康,祝福吾主寿与天长。“
绯发女妖听过便一笑置之,由着小妖怪们唱的开心。只是那晚她久违的做了梦。梦见面前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小女孩正跳着脚去够那高大男人的扇子,男人却抬高了手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女孩的头。女孩涨红了脸,忿忿地一定要把扇子拿到手。
于是她心下也躁动起来,像是要伸手替女孩把扇子拿了来,好还给哪一段被遗忘的时光似的。


END.

【阴阳师/大天狗X青行灯】夜行怪谈[短/FIN]

楠楠野:

CP:大天狗X青行灯


又名:院花院草不得不说的故事


文中许多调侃的皆是一些玩笑话,切莫太过认真。




***




01


 


大天狗到来的那天夜里,整个院子里一片喧哗。


 


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他的非洲阿妈,若不是那衣服他还真不知道那里站了个人,当真是脸黑得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狗子!你终于来了!”阿妈冲到他的面前,一把拽住他的前襟,刚被召唤出来尚且还算是不谙世事的大天狗已经有了洁癖晚期的初兆,看着阿妈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往他身上抹,强忍住内心的不适没有呕吐。


 


随意扫了一下,似乎明白了这个把自己召唤出来的阿妈为什么这么开心的理由。


 


讲道理,一个院子里除了雪女,其他一个带S的式神都没有是有多心酸啊,难为这位阿妈竟然坚持到了现在。


 


不过,既然有他这个众妖之首的到来,那么这个破败并且非气冲天的院子定会飞黄腾达。


 


仅仅一个晚上,他的非洲阿妈就用尽了仓库里几乎所有库存把他一口气升到了四星,光亮散去的时候,他的非洲阿妈瘫倒在地上,手都抬不起来。


 


“狗、狗子……”


 


“不要叫我狗子,叫我大天狗大人。”


 


“好的,狗子。阿妈明天就带你打觉醒材料,但是有一个条件,你必须答应阿妈。”他的阿妈虚弱地说。


 


大天狗觉得她这个样子甚是可怜,于是默不作声表示答应。


 


“刚、刚……觉醒完,千万,不要照镜子。”


 


“为什么?”他不解,一直以来在妖怪界他的皮相和实力都是杠杠的,即使是那闻名远扬的酒吞童子有时候都要向他讨教一番养皮之道。


 


“不要问为什么,好孩子不需要知道太多。”阿妈躺在地上,望着天空,脑子里还在浮现着前几个月隔壁源博雅家门口的那一幕。


 


“天哪,不好啦!巫蛊师会用大天狗大人的绝招啦!”灯笼鬼飞过来说的时候,河童吓得手里的球都掉了,慌忙捡起来生怕自己这样就长得不像偶像茨木童子了。


 


“你放屁!”非洲的她走过去瞪了一眼灯笼鬼,巫蛊师怎么可能会用大天狗大人的绝招啊!


 


“看!”


 


她顺着那方向看过去,惊得手里本来要拿去寮子里乞讨的饭碗都掉了。


 


“源博雅,你什么时候招了个巫蛊师练?”


 


“傻,那是大天狗觉醒后。”


 


“哦。”她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还是不愿相信,但是这么多年来对狗子的爱已经超越了世俗的枷锁,非洲阿妈依旧决定锲而不舍地召唤狗子。


 


有人曰,你若不觉,便是晴天。


 


此言极是。


 


02


 


他是一个挺懂事的妖怪,虽然中二,但只要是阿妈说的话他基本上都不会违抗。


 


所以觉醒那天,一直忍着没有照镜子,在黑暗的小屋子里坐了很久,直到一个亮光闪过,阿妈说他觉醒好了。


 


但是阿妈看他的表情有点奇怪。


 


“阿妈,怎么了?”


 


“没事,狗子。”阿妈讪讪地笑了,“你再睡一觉,等下阿妈再叫你。”


 


没等他回答,自己就被阿妈一下子打晕了。


 


迷迷糊糊间还听到阿妈长叹了口气。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他一个人走出斗室,迎面走来的是酒吞童子后援团团长狸猫还有茨木童子后援会会长河童。


 


“大天狗大人!你终于觉醒好了?可是为什么大人都不换一件新衣裳和发型?”


 


怎么,难道觉醒还可以换衣服和发型?


 


“我看之前雪女姐姐觉醒的时候衣服可好看了呢。”


 


???


 


03


 


“阿妈,我的衣服呢?”


 


“什么衣服?”


 


“我觉醒后的装备啊!他们说觉醒后是要换衣服的。”


 


“哦哦,你没有啊!你就是这样的,你们大天狗一族啊就是不换衣服的,因为血统高贵,对对,不管怎么样都好看。”阿妈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妈不会骗他的,大天狗点了点头,越发觉得天狗一族真是世界上最强的妖怪了,连觉醒后都不需要换衣服,毕竟他们的实力也不需要装备来撑啊,摊手。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个不走寻常路的妖。


 


04


 


那天,阿妈摸了摸自己打着补丁的衣服,一脸憔悴,随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个饭碗,缓缓说道:“阿妈好不容易凑了几张票子,去一个地方讨点东西来,我也已经联系好隔壁的欧皇了,到时候你们在旁边帮阿妈加油啊。”


 


大天狗以及庭院里一群式神们乖顺地点了点头。


 


阿妈去参加的是百鬼夜行,一种运气好就可以砸到妖怪碎片的活动,但是阿妈有一种奇怪的体质,所以院子里的N卡已经都快塞不下去了。


 


你说为什么不练掉他们?因为院子里早就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


 


可是大天狗觉得好无聊,自己这么强,为什么就不能在战场发挥作用呢。


 


院子里不能窝里斗,再加上就他一个四星也没啥好玩的,生怕他一使力,院子里那群N卡兄弟就升天了。


 


雪女么,算了,阿妈还需要她打天下的。


 


因为队伍不够强的缘故,他们打不过东边的斗鸡,也打不过西边的结界,每天做得最多的就是一起坐在结界里看那些天邪鬼跳舞。


 


这日子,太堕落了。


 


他这个妖界最强简直要闷出病来了。


 


“啊!青行灯啊!快砸!”


 


还在思索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阿妈的咆哮,那叫个声嘶力竭,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见自己的阿妈站在那里,曾经孱弱的身躯仿佛被打了鸡血,手里拼命地向前面挥洒着豆子。


 


他转移了视线看向了令阿妈如此疯癫的目标。


 


这个被称作‘青行灯’的妖怪。


 


刚看过去,两只妖就鬼使神差地对视了,对方眼里平静自若,一对青蓝色的眸子不含杂质地看向他,整个人斜坐在一盏青色莲花灯上,一种傲视群雄的感觉勃然而出,面对眼前发疯一般砸豆子的阿妈仿佛没看见一般。


 


“别走啊!”阿妈痛哭流涕,她多久没在百鬼夜行看到SSR了,更何况她想要这只灯很久了,光这腿就可以玩一年啊!


 


这个时候突然听得对面的源博雅冷哼一声,“这还不简单。”


 


说着随意抛出了几个豆子,恍惚一下,一道青光闪过,阿妈的碗里就多了个碎片。


 


阿妈看得眼睛都直了,“啊!灯啊!我的灯啊!”


 


大天狗嗤之以鼻,这样就值得阿妈这么高兴了,他还是她好不容易抽出来的呢。


 


不过,一个碎片又能怎么样呢?不过就是从牛身上拔根毛,不值一提,院子里最强的还是他。


 


05


 


大天狗第一次觉得自己低估了人类的毅力。


 


他的非洲阿妈,毅然抛弃了自己之前的一个寮子,找关系进了隔壁欧皇源博雅的寮子,每日零点刚过风雨不动地去寮子里乞讨碎片。


 


他简直被这个毅力惊呆了,这还是自己那个整日就知道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喜欢看河童和狸猫Cosplay茨木和酒吞演哑剧的阿妈吗?


 


他的非洲阿妈变了。


 


感觉最近阿妈脸都变白了,至少前两天他夜里在看几十个独眼小僧表演武功绝学的时候,他一下便看到了坐在院子里的阿妈。


 


七七四十九天后,阿妈迎来了新生。


 


他来到了斗室里,和之前被召唤出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各位式神们一起。


 


阿妈捧着一堆碎片走了进来,这几日阿妈的脸色都好了不少,前两天他还被阿妈差遣着带了几个达摩去打副本,累成狗。


 


因为加了欧洲寮子的缘故,金币的来源也不愁了起来,这几日院子里穿好衣服的式神都变多了,而他依旧和最初一样,什么都没变。


 


因为他是与众不同的,大天狗如是想道。


 


阿妈走到中央,将碎片放好,‘哗’地一声金光闪过。


 


周围的式神们都发出了惊叹的声音,奇怪?他出来的时候有这种声音吗?


 


不对,他出来的时候他们都不知道会是他。


 


“灯啊!你可算来了,阿妈等了你好久!”


 


呵呵,为什么说的话比他来的时候多这么多?!


 


06


 


他,又一次见到了青行灯。


 


这个时候他正被大妈差遣着不情不愿地带她去结界。


 


“你就住在这里,阿妈说你刚被召唤出来必须在这里。”言下之意就是弱小的妖怪必须在这里养经验。


 


谁知这青行灯倒是瞥了他一眼,丝毫不把自己当做弱小妖怪看,幽幽说道:“我看你也要一起待在这里啊。”


 


“我四星,谢谢。”


 


“四和二也就差一点,更何况我会吸火,你呢?”


 


他会洗衣,算不算?不过他没说。


 


“自重,你吃的材料还是我打来的。”


 


“哦。”然后就不再理他了。


 


“呵,你这种态度会后悔的。”


 


大天狗拂袖离去,一个灯而已,竟然这么嚣张。


 


非洲阿妈趴在结界入口看了一出好戏,扭头对着身边自己的亲人雪女说道:“雪女啊,你看狗子和灯灯一定会好好相处的吧,我打算最近就把灯灯升到四星,这样就可以互帮互助了啊!目标,称霸斗鸡场。”


 


雪女默默摇了摇头,我看不一定。


 


07


 


“为什么你四星了?!”有一天,大天狗看到这青行灯乘坐的灯杆子旁边围绕着几个蝴蝶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之前她的灯旁边还没有这些,现在忽然多出来了,意味着这家伙有特效了,那就代表她四星了。


 


“你不是也有?”她下巴抬了抬,暗指他巨大翅膀周围晕出的光辉。


 


“安静安静哈。”阿妈及时出现,约莫是阻挡了他们俩之间即将爆发的一场战争,“现在呢,我要分配一下任务,我们这个院子在壮大,所以好的式神是必不可少的,这种时候就需要平时各位辛苦一点了,特别是你们俩。”


 


大妈指向了大天狗和青行灯。


 


“你们是大妈唯二的SSR,阿妈不指望你们斗鸡场百战百胜,但既然现在富足了,也不能看不过去对吧,所以,阿妈要好好练了。”


 


“灯灯,你的话就观战吃点经验,狗子,你不一样。”


 


阿妈喊到他名字的时候一脸郑重,大天狗觉得自己好像被赋予了神圣的使命,令他不由肃然起敬,身子都站直了一些。


 


“我认命你为狗粮队大队长。”


 


呵呵,阿妈,你不能因为他名里带狗就当狗粮队大队长啊。


 


这名字一出,身旁的青行灯倒是最先笑了,“加油啊,队长。”


 


无言以对,狗生艰难。


 


更何况,他也不是狗。


 


08


 


阿妈的狗粮估计是全平安京第一多,因为之前太非抽不到好东西的缘故所以就一直攒着,这院子里的N卡达摩仿佛克隆出来的一样,一喊一大堆,分都分不清。


 


他大天狗已经忘了这是自己打的第几个赤舌了。


 


阿妈给他规定了严格的作息时间表,一周七天,周一到周三带着白达摩用卷筒洗衣机打探索,周四到周日带着力大如牛的萤草和座敷童子打御魂。


 


每一天都规划得当,而那个院子里和他几乎一个等级的那个灯,只需要坐在灯杆子上看着就好了。


 


“阿妈,为什么不让她也来打?”


 


每天弄卷筒洗衣机,手都要跌打损伤了啊。


 


“哎,狗子啊,你说你不用火多好,这样还可以把座敷撤下去,但是你……我也想让灯灯升级快一点啊。”


 


他可不是想让她升级快点。


 


只是觉得这白拿经验实在是太可恶了啊,摔!


 


他和青行灯几乎一前一后被阿妈升到了五星,但他比青行灯早了那么一时半会儿,心里还是有点暗爽的。


 


即使五星,他还是摆脱不了带狗粮的命运,每天早出晚归睡眠不足,几乎打遍了所有副本,所有妖气,堪称院子里第一劳模。


 


这个情况一直持续到姑获鸟到来的那一天,阿妈欧气爆棚抽到了传说中的带狗粮神妖,姑获鸟。


 


他,大天狗终于解放了,代价就是御魂全被拆下来给姑获鸟带狗粮了。


 


“啊,妖生真是无趣。”他躺在院子里阿妈曾经经常瘫在上面的椅子上,现在的阿妈已经不怎么用到它了,她沉迷斗鸡无法自拔,天天都去寮子里向dalao讨教斗鸡邪门方法,今天带个赤舌明天带个食发鬼的,就是为了给非洲人争点气。


 


“大名鼎鼎的大天狗大人竟然躺在这里晒太阳吗?”


 


大天狗抬也没抬头就知道是谁,他的对头又来了。


 


“阿妈已经用不到我了。”御魂都被拆了啊喂!


 


青行灯乘着灯,在他身边转了个圈,“你放心,阿妈是不会忘了你的,眼看着斗鸡又要来了。”


 


斗鸡又怎么样,他已经是一条咸鱼,哦不,咸狗了。


 


09


 


让大天狗没想到的是那天晚上,阿妈去斗鸡竟然真的带上了他,虽然还有这盏灯。


 


可是前几天阿妈的首选明明是R卡们啊。


 


“狗子啊,阿妈想了很久,发觉还是直接一波流怼他们快,咱们这种思想简单的就别想着套路别人了,正面肛!”阿妈霸气地握起拳头鼓舞士气。


 


那一晚,为了回报阿妈的感情,大天狗表现得很好,直到快要结束的时候,最后一场遇到了一个dalao。


 


阿妈迟疑了片刻,觉得自己不能怂,还是按了准备。


 


说是dalao,是因为对面不仅式神规模看起来比自己这边豪华许多,更何况竟然站了一个也有个大翅膀的妖怪。


 


不可能!他明明是独一无二的。


 


“阿妈……”他还没问出口,对面就先打了,明显是因为自己这边的兔子跳舞跳不过对面那个奇怪的式神。


 


回合转到了那个妖怪,他倒是要看看这家伙用的什么招数。


 


等等,为什么和他一样?!


 


这滚筒洗衣机一般的龙卷风不是大天狗专用吗?!难道没有版权吗,绝招还可以共用不成?


 


可是大天狗不知道他惊讶和困惑的眼神深深刺痛了站在他身后的非洲阿妈的心。


 


事到如今,有些事情竟也是瞒不住了。非洲阿妈抹了一把眼泪。


 


“狗子啊……这个……”阿妈觉得还是早点和他说,让他早日接受现实会更好。


 


周围的各位已经都是残血了,估计是没有什么翻盘的希望了,阿妈觉得自己刚刚接受战斗真是一个傻行为,原本赌一把自己的兔子可以跳过对方的,结果还是失败了。


 


“要不,咱走吧。”阿妈叹了口气,正想弃权。


 


灯上的女妖出声制止了她,即使残血依旧神色不改。


 


大天狗还处于懵逼状态,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现在都已经这样了,难不成她还想要逆转不成,打火机都已经躺地上了,场上只剩下他们俩和非洲阿妈了。


 


而他,正如阿妈所说,有火才行。


 


“慌什么。”她挑了挑眉,刚好轮到她的回合,对方看他们这边惨淡的样子已经打算笑着唱征服了。


 


青行灯使了个大招,因为五星满级的缘故,对方立马减了三分之一血。


 


然并卵,又不是秒杀,大天狗望天。


 


然后准备承受对方那长翅膀妖怪的最后一招。


 


没想到这对方竟是半天没发招,半晌才抛出个小招,这种招数对他来说小菜一碟,大天狗表示一点压力都没有。


 


然而这一招并没有落在他身上,反倒是这旁边的青行灯忽的闪出来挡在了前头,本已经就没多少体力的青行灯自然是承受不住这一招的。


 


一中招,就不可察觉地低吟了一声,身子一歪从那灯上摔了下来,他本能地抬起手接住了她。


 


“灯灯!”阿妈在后面焦急地喊了一声。


 


“喂,你挡什么挡啊?”她这么一只妖落在他怀里,竟是轻盈得仿佛无物。


 


“你不是老嫌弃我吗?”她虚弱地说道,明明这种战斗耗尽体力也并无大碍只要之后好好休养就好了,可是这个时候的大天狗竟是有些于心不忍,“正好,我就可以退场交给你了,不是正和你意吗?”


 


那种招数,他也一定可以接住的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哪有我的防御御魂多啊……”对方竟然是破天荒一般地朝他眨了个眼,这种动作以她这种冷艳的脸做出来竟是别有一番风情。


 


大天狗愣怔了。


 


体力耗费太多,青行灯终于撑不住地昏了过去。


 


“喂,喂!”大天狗皱眉喊道,“青行灯。”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狗子,来一发真正的滚筒洗衣机给他们看看!”阿妈在后面激动地说。


 


听到阿妈的声音,他这才反应过来,竟发现可以蓄力了。


 


阿妈的鼓励使得大天狗越发有干劲,挥动翅膀就是一发自己引以为傲的滚筒洗衣机。


 


卷得那叫一个天崩地裂,收拾得对方几乎说不出话来,顿时淹没在了一片风暴中。


 


阿妈胜利了,然后顺利升了一段,高兴坏了。


 


决定以后斗鸡都带他们俩去,大天狗这才觉得有点安慰。


 


不过,这个青行灯也没有想象中的这么弱吧。


 


但是这样的话他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想想而已。


 


毕竟,他才是最强的。


 


这句话从他生在这个世界上就要每天给自己洗脑十万遍以维持自己脑子的正常运转。


 


论一个中二的正确修养。


 


10


 


又是一次斗鸡,与昨晚不同,大天狗已经积攒了不少经验,在第一场放出各自式神准备的间隙,因为一天都被阿妈带去打碎片,他这才见到了青行灯。


 


“喂。”他目视前方,似乎在自言自语,但是一旁的青行灯知道他这是在叫自己,轻笑了一声。


 


“怎么?道谢的话就不必了,我们本来就是为了阿妈。”青行灯撩拨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官方般地陈述道。


 


“呵,谁要和你说这种话,我是想说。”他停顿了一下,“等下,你最好别抢我的鬼火。”


 


“哟,也不知道是谁光用火不产火,我至少还吸一吸对面的。”她抱臂在胸,端的是一副高傲无比的样子。


 


“得了得了,你俩,都是好伙伴哈,真是的,一起修炼的怎么感情这么差呢。”阿妈在后面无奈道。


 


但是唯有在斗嘴的两只妖自己心里才知道有什么东西其实已经不一样了。


 


虽然说表面上是斗嘴的日常,但是战斗时举手投足间的默契已经是院子里任何两只妖怪都比不上的了。


 


11


 


“大天狗大人,等会儿可以让青行灯大人带我们去打副本吗?”几只天邪鬼扭扭捏捏的跑到在树下小憩的他身边说道,这动作让他们来做当真让他一股恶寒。


 


“怎么,我不行吗?”干什么让她去,这群天邪鬼真是反了。


 


“不不不,大天狗大人您威武雄壮。”


 


这比喻还是算了吧。


 


“但是,我们也很欣赏青行灯大人战斗时的模样【腿】。”


 


“就她?打不出个暴击伤害的。”


 


“你不过是长得好看了些,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远处经过的青行灯一来就听到了大天狗说这句,立马扬声回了一句。


 


“你不也挺好看的?”他脱口而出。


 


她愣了愣,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大天狗见她笑了,突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这样一句话她就笑了,青行灯很少这样开怀大笑过,从她被阿妈乞讨进了院子开始,她就一直是一张冷静的脸,即使有时候大家一起聚在院子里看河童和狸猫他们演哑剧,她都只是微微弯唇笑一下而已。


 


但是现在的青行灯笑得眼睛都弯了,这模样当真仿佛在他心上开了朵花一般。


 


“有什么好笑的。”


 


“没,只是觉得你难得夸奖我。”


 


他竟是心头一紧,不着边际地忙移开视线。


 


12


 


有一天,阿妈把大天狗和青行灯一起叫了过去。


 


面色犹豫,但凭着他俩的好脑子,已经想到阿妈要干什么了。


 


还没等阿妈开口,两只妖就异口同声地开口了:“给她/他升吧。”


 


“你、你们知道我要说什么?”阿妈吓得手上本来揣着的几个达摩蛋掉了一地。


 


“能说什么,见你这几天神神秘秘带着姑姑出去就知道了。”青行灯慵懒地说,她在这院子里待了这么久,自己阿妈的性子也早就摸透了,眼下不过就是阿妈有点难以抉择究竟升谁的六星罢了。


 


“给她吧,我无所谓,我反正已经够强了,像她这样的,指不定上战场一下就被打死了。”大天狗面不改色地说道。


 


青行灯对他这一番话语颇是吃惊,以往他都是与自己对着干,也总是嫌弃她在战斗中抢他的火,最初的时候看她到了四星还会臭着一张脸。


 


大天狗察觉到她惊诧的眼神,瞥了她一眼,随即疏离道:“别感动,我只是可怜幼小。”


 


青行灯听他这么说竟是没有生气,“那小的,便收下大人的好意吧。”


 


她这么自称也是让大天狗顿了一下,但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不说对方的怪异之处。


 


“啊,狗子,你真是阿妈的好宝贝!既然这样,那阿妈就先给灯灯升六星了,你也别急,阿妈很快就能给你肝到狗粮的!”


 


“啊。”他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在意。


 


其实他是真的不care啊,毕竟其实阿妈给他的御魂都是最好的,也最先给他升级,真的对上六星的式神他也是有底气的。


 


13


 


其实某些方面大天狗觉得自己和青行灯还是有点相似的。


 


除去火这一点。


 


比如说他们俩总是被习惯性当做花瓶,但其实并不是,以至于敌方老是被外表所迷惑。


 


“哎,你们俩就是长得太好看了,总是被敌方看轻,”阿妈每次都会这么抱怨,“不过那又怎么样,咱们就是好看!”


 


这个时候青行灯就会悠悠在心里补上一句:“那阿妈你有种让他变成觉醒后的样子。”


 


不过她是不会说的,毕竟这个提出来对大天狗来说简直就是暴击,阿妈也说过这是院子里的禁忌。


 


不过这大天狗现在的颜,还是没得挑的,虽然和她有时候八字不合,可是不说话的时候养眼是可以的。


 


14


 


青行灯弄丢了自己保存很久的一本怪谈集子。


 


她表面上不慌不忙的样子,但内心早就波涛汹涌了。


 


她宝贝那个玩意儿很久了,几乎每天都要揣兜里,巴不得随身不离,那天不过就是去讨伐了一下八岐大蛇,回院子里的时候就发现没了。


 


她翻不到的时候急坏了。


 


青行灯一直以来都很喜欢听怪谈,不管是怎样的,来自什么地方,关于谁的,只要有人和她说,她就可以听上一整天,甚至停不下来,有些特别有趣的就被她记在了小册子里,每天无聊的时候就拿出来翻上一翻。


 


谁知道,这宝贝竟然不见了,她现在就像是火上的蚂蚁一样,皱着眉在房间里转着圈,连同自己的灯也跟在她身后转着圈圈。


 


想了很久,觉得还是自己出去找比较好。


 


一打开房门冲出去就被撞了。


 


“你怎么在这里?!”她难得语气冲撞。


 


“阿妈让我喊你去吃黑蛋。”之前的黑蛋他吃了,这次该轮到她了。


 


“我现在先不去,我有事。”她说着,打开推开他去找东西。


 


“你在找什么?”


 


她愣住了,觉得这个实在不好说,她堂堂青行灯这么强大的一个妖怪竟然会因为一个怪谈集子慌了手脚,他不得笑死她。


 


“没丢什么,就是随意走走。”


 


大天狗似乎懂了什么,她总是喜欢刻意隐瞒什么,却已经在话语中透露了秘密。


 


一晚上,她都没有找到那个集子。


 


不过她凌晨回院子的时候似乎没有妖怪发现她消失了一整夜,她松了口气,但内心还是不免失望,她还是很喜欢那个集子里的东西的,现在又要重新来一遍了。


 


虽然一直告诉自己无所谓,但是青行灯难免因为这个分了心。


 


比如说斗鸡的时候会停顿几秒,平时听阿妈说话的时候也会忽然反应不过来。


 


阿妈都担忧地托腮思考了很久自己的院花究竟怎么了。


 


幸好这个时候院草来了,阿妈连忙拉住了院草的袖子。


 


“狗子!灯最近不对劲啊,阿妈好担心她。”


 


“放心吧,过几天就好了。”狗子默默扫了她一眼,似乎胸有成竹。


 


但是阿妈还是很担心,毕竟狗子和灯这相杀相爱的院花院草,狗子说灯没事,谁知道呢?


 


约莫过了一个星期。


 


青行灯已经对自己失去怪谈集子的事情麻木了。


 


罢了罢了,估计是回不来了,自己还是别惦记了。


 


却不想一晚上斗鸡结束回自己房间的时候,踏入房门就被某个东西一下绊倒在地。


 


这一跤对她来说实在是太没形象了,青行灯气极,想看看是什么东西使得自己丢了这么大的脸,幸好院子里那群膜拜自己的N卡们没看到这一幕。


 


她走过去,蹲下拾起。


 


是一个小小的册子。


 


是谁丢在这里的书?


 


慢慢翻开想看看里面是否有署名,却不想随便几句映入眼帘的字就吸引了她。


 


这写得似乎是故事,和她以前看的很像。


 


她继续看下去,笼统地翻了翻,发现每个故事之前都有小标号,一下子翻到最后一页竟是标到了100。


 


手慢慢摸上去还隐约可以晕染点些许字迹,分明是刚写上去没多久。


 


她顿住了,站在那里竟是忘了下一秒要做什么。


 


15


 


“今天大家也要加油哦!”阿妈转过身还是和以往一样喊道,每天例行一次的斗鸡让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不过阿妈还是习惯性鼓舞士气。


 


“这次你也别忘了留点火。”


 


“那就姑且给你留点吧。”


 


她见他因为自己顺从地同意而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反倒有点开心,不过脸上也不表现出来。


 


稍稍向下看,就看到了某妖手指下的几点墨黑,估计是没注意到自己沾染上了墨汁吧。


 


真是一个别扭的妖怪。


 


“大天狗大人,忘记和你说了,你的手……似乎有污渍啊……”准备的鼓声一打响,她瞬间俯下身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


 


果然看到对方惊诧地回过头看她。


 


恶作剧成功的快感让她开心得开场就狂吸对方鬼火。


 


青行灯大人又恢复从前了,这是院子里的妖怪们忽然察觉到的。


 


16


 


一天,院子里难得没有斗鸡,因为阿妈觉得自己分数已经够高了,所以想给式神们都放个假,大家都欢乐地围在院子里,看几只R卡妖怪们秀技能。


 


“青行灯大人,小的们也想给您准备节目,您最喜欢什么?”N卡妖怪们趁机凑上来,想同这位SSR的强大美丽妖怪套套近乎。


 


“啊,最喜欢的事情估计就是听怪谈了吧。”她歪了歪头,一双腿交叠分开换了个方向,“不过现在的话,如果谁给我说很多怪谈,我也会喜欢的。”


 


“啊!青行灯大人让小的们给你们说!”N卡们雀跃了,呼天抢地。


 


“不过,谁如果先说满100个,我就最喜欢他了。”


 


她弯了弯嘴角,看向远处和阿妈站在一起的大天狗。


 


17


 


若干年月后,院子里和当初已经全然不同了。


 


与先前破败的样子不一样的是,现在院子里一派生机。


 


早就已经升满的大天狗和青行灯还有其余几个后来加进来的式神早就不再忙碌于刷副本了,身上的装备也已经顶级了。


 


现在最大的乐趣估计就是给那些新来的式神传授经验,逗逗他们。


 


“阿妈说今晚要再召唤几只新的式神。”


 


“她还没叫够吗?”这院子里强的弱的已经一大堆了,他看姑获鸟这几天几乎连影子都见不到,她本来就喜欢带小孩,现在更是痛并快乐着。


 


“不啊,据说现在出现了新的妖怪,阿妈对他们特别感兴趣,存了一堆符咒呢。”


 


啊,他差点忘了,他们的阿妈已经不是原来的非洲阿妈了,现在强到跺跺脚都要让这平安京跟着抖一抖,攒符咒不过也是分分钟的事情。


 


“啊,这样啊。”大天狗应道,“所以?”


 


他知道她这般说肯定是有什么事情的。


 


“喂,一起吧。”


 


“什么?”他放下遮在额头上的手,从躺椅上坐起身来。


 


灯稍稍降下,她俯下身,覆上他的手,“忽然很怀念大天狗大人当初带我观战的日子。”


 


“既然如此,那便顺你。”


 


“啊!终于等到你了,我的宝宝!”斗室里传来了阿妈熟悉的声音。


 


“还记得我当时来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吧。”她看了看那边的斗室,身旁新来的N卡们都像没见过世面一样的往那边跑。


 


“啊,阿妈还是这样,一点都没变。”


 


“可是,你好像变了。”


 


“可能吧,因为现在的我竟然会因为你一句话心甘情愿地去带狗粮了。”


 


明明这以前是他最烦做的事情了。


 


“那我坐在旁边白吃经验可以么?”


 


“可以,别抢火就行。”


 


她笑了笑,从灯上下来,心满意足地依偎进了他的怀抱。


 


他又是愣了一下,半晌,才慢慢地把手搭上了对方的腰。


 


番外


 


如果中二病的天突然塌了,那一定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这就是现在大天狗的情况,时间回到半个小时之前,河童那家伙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妖怪图鉴说要同他一起观摩,他也就勉勉强强答应了。


 


刚开始看得还好好的,忽略掉河童对茨木童子不断赞扬的话语,直到翻到属于他们大天狗那一页的时候,他震惊了。


 


心上仿佛中了一箭。


 


天崩地裂。


 


内心想法犹如滔滔不绝的江水喷涌而出。


 


“这谁?”他指了指图鉴上写着大天狗的人物画像。


 


他是大天狗,那我是什么?


 


“这上面写着大天狗啊,大天狗大人您不识字吗?不对,他是大天狗,那您是?”


 


呵呵。


 


讲道理,这年头山寨还敢去斗鸡几乎没有了。


 


而且这图鉴上的,他见过,和上次斗鸡的那位一模一样。


 


夭寿了。


 


世界再见。


 


“阿妈!!!!!!!”他吼道,撒开腿就去找自己的非洲阿妈。


 


“咋的啦,狗子。”


 


“我是谁?”


 


“狗子啊!”


 


“我说认真的。”


 


“大天狗。”


 


“那他是谁?”大天狗举起图鉴,指给自己的阿妈看。


 


阿妈眼睛瞪大了一下,随即缩小,平静道:“不知道。”


 


“阿妈你别骗我。”


 


“哎,说实话吧,狗子我……”


 


“阿妈你真骗我?”


 


“狗子……其实他……是……觉醒后……的你……”


 


“???”


 


“我之前一直以为是巫蛊师来着,是阿妈的错,你原谅阿妈。”阿妈走上前,因为身高差距,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明明是如此慈爱的动作,他却似乎从头顶凉到了脚尖。


 


“阿妈,怪不得你不让我照镜子……”


 


“没事啊!谁说觉醒后就要这样,你看你还不是帅帅的!”


 


“……”


 


累了。


 


“没事,灯灯看上的是你的才华,定不是脸。”阿妈安慰道。


 


但愿吧。


 


祈祷。




END